第十五章
录音带
下午一点四十分,记录人开始排下午的核验次序。下一项写的是“启开音像待核一号整机袋”,所指就是值班室的便携录音机。条目刚落纸,何澄便请带队民警先开一张材料交接页。
装着炭化书芯的硬质浅盒还在值班室没有穿堂风的角落,由勘验员守着。铁皮炉仍在警戒带里面,偶尔有一缕焦纸味穿过走廊。值班室腾出一张空桌,旧目录卡和上午封好的录音机分别放在另外两处,谁也没有为了给新材料让位置而挪动它们。
“我有一盘磁带,要正式交给你们。”
“什么磁带?”
“一盘C60。接收另开一页,我的说明也另写。”
她报出现位:临时宿舍床侧,她自己的帆布书包内袋,一只没有封口的药品纸袋里。带队民警核过今晨“个人物品暂不移动”的现场控制记录,才让勘验人员随她到原位指认;书包、内袋和纸袋依次拍完,整只书包再被移到值班室空桌。何澄指出内袋,磁带由戴手套的勘验人员取出。透明塑料壳上贴着一小条白纸,仍是“六月八日”四个字。
记录人把这四个字抄进“标签文字”,录制日期一栏仍然空着。
何澄没有碰已经取出的磁带。她把说明页转到自己面前,先划出三项:取出、个人持有、交回。
第一项写:六月八日二十点零三分,从值班室便携录音机中取出C60一盘,未告知他人,未办理交接。
写完时刻,她又在后面添了一句:“二十点零三分据程澜当晚活动页;本人当时未看钟。”
第二项比第一项长。磁带先被夹在健康登记簿下面带到临时药品柜,后来放进她自己的帆布书包内袋。她写自己没有把它交给别人,没有播放、倒带或拆开外壳;这些都是她此刻的陈述,中间没有封装记录、接收签名或连续见证。
第三项只写现在的日期、时刻和接收人。
带队民警问:“为什么拿?”
“我想听他有没有念出苏苇的名字。”何澄说,“原想离站以后再听,没有听成。理由另外记,前面三项不要改。”
“为什么现在交?”
“你们下一步会打开录音机的带仓。”她看了一眼十点四十七分封好的录音机整机袋,“开仓以前,我必须先交。”
带队民警让记录人先完成C60接收,再把整机袋移入启封位置。
她在三项下面另写一行:“保管链自六月八日二十点零三分中断。”
何澄签下姓名。带队民警在接收页签时,将她的说明另编页码。
一点五十三分,勘验人员把上午装袋的便携录音机移到空桌另一端。袋口编号、骑缝签名和十点四十七分封存时刻逐项核过以后,摄像机开始连续记录。外援封袋未见再启,相应记录中也没有启仓项。
仓盖弹起时很轻。两个转轴之间是空的。
记录人先写“启仓时仓内无磁带”,再写当前时刻。
程澜取来六月八日九点三十一分的清点记录。记录写明,当时仓内有无盒C60一盘,塑料壳面贴着写有“六月八日”的白签;何澄交回的磁带同样无盒,壳面也贴着相同文字的白签。勘验人员把交回物与记录页并列拍下,物件同一性仍列后续检验。
九点三十一分,磁带在仓内。六月九日十点四十七分,录音机整机未启仓装袋。现在启仓为空。三个时点被写在三行,何澄所述的二十点零三分留在“本人说明”栏,没有被空仓替换成现场目击。
录音机重新装袋。那盘C60则在另一张桌垫上拍完正反面、标签、卷窗和壳体螺钉。勘验人员用手轮缓慢带动盘芯,查看外露带段,只记“外壳未见拆启痕;当前外露带段未见破损或扭折”。左右卷带量另拍一格。眼前看不出拆壳或断带,不等于它被取出以后,录音内容一直没变。
外援带来的便携机只能放音。勘验人员把它的输出接到另一台录音机,新编号的工作带已经入仓,为这次正式核听制作第一份工作复制带。外观记录完成后,他把贴有白签的A面退到带头,退带动作和计数归零时刻也写入放音记录。原带从带头连续播放到A面带尾;本次接收后的复听和辨认使用工作带。
核听的人只有带队民警、记录人、勘验人员、程澜和何澄。值班室原来的收音机已经拔掉电源,窗扇也合到只剩一条缝。其余人分别留在走廊两端,等本次A面连续首放结束以后再单独辨认。带队民警事先说,播放中不问话,不为听不清的部分补词。
播放键按下以后,先出来的是一段很低的电机声。有人在近处挪纸,桌面受力,录音机外壳跟着轻震了一下。远处有水声,也有收音机被调得很低以后留下的底噪。
罗景川的声音从带噪里出来:
“最后说明。关于一九八三年六月十八日——”
他停了一会儿。纸又响了一次。
“苏苇的照片后来公开使用时,裁照片、写说明,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门内多出一阵脚步。椅脚擦过地面,第二道男声说:“稿在门里面。”
“我写的,我记得。”
“你每次记得都不一样。”
后面几句话压得很低,水声又盖过一部分。能辨出的下一句来自罗景川:
“裁切是你做的,字也是你打的。那年你十八岁,能对自己的字负责。”
罗屿说:“你把‘按你说的’也写进去。”
罗景川的回答被收音机里的报时预告压住。随后是间隔均匀的短响,整点报时从值班室另一端进入磁带。最后一响落下时,罗屿的声音抬高:
“你又要我替你写。”
没有人在播放中开口。何澄原先按着说明页左下角,听见“苏苇”以后,手指移到了空桌面上,在那里停到下一句话开始。程澜翻开六月八日夜间活动页,二十点整那一行仍是她当场写下的时刻、方向和同一句原话。
磁带里的椅脚又响了一次,脚步向门口移远。罗景川独自说:“最后一段是我自己写的。照片的裁切和说明文字,系——”
他在“系”字以后没有接下去。纸被折了一次,随即桌声、收音机和房间远处的水声都在同一个边界消失,只剩没有内容的带基继续通过磁头。
十秒过去,勘验人员没有按停止键。A面剩下的空白继续从两只卷轮之间移过去。没有人用这段空白填话。窗外支援艇的怠速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却进不了已经录好的带面。直到A面走到带尾,放音机才自动停下。
勘验人员没有倒回去,先在放音记录上写下工作带号、播放起止计数和“录音信号终止,后至A面带尾持续空白”。信号为什么终止,原因栏没有填写。
程澜把四个来源排在同一张核听页上:十九点五十六分,她在走廊看见罗景川对桌面念出同样的标题和开头;二十点整,她现场记下罗屿那句原话;二十点零二分,罗屿走出值班室,随后她听见一道不能辨明按键的轻响;二十点零八分,罗景川又当面与秦岳复读现场水位。
录音里的报时、原话和声音次序分别能在前三项现场记录中找到对应。二十点零八分,罗景川与秦岳最后一次共同复读;这项活见证可与现场水位记录互校。到二十点十二分,程澜才最后直接看见罗景川活着离开主屋。
转写页在“系”字后保留一条未完符号。程澜没有把垫纸压痕中的姓名移进来。录音留下的是罗景川试读和父子争执;其中关于一九八三年由谁裁切、由谁打字的话,仍是两个人当时说过的话,不是失踪四页的复本。
本次A面连续首放结束后,带队民警把人分开询问。罗屿在另一间房听了工作复制带里的三个片段。
第一段是报时前的男声。他说:“是我的声音。”
第二段是“你又要我替你写”。他说:“这句也是我说的。”
第三段是罗景川说他十八岁、应对裁切和打字负责。勘验人员在那句话后按停。
“这是他的说法。”罗屿说。
罗屿在辨认人栏签名,把耳机放回桌面。
苏芩随后只听了背景声。她辨出一阵有节律的刮擦:“锅底那一下是竹刷。我在洗锅。”至于何澄什么时候离开小厨房、什么时候进值班室,她写“没有看见”。
何澄最后核对说明页码与接收时刻,在“交回”一项旁重签姓名。勘验人员按连续播放后的卷带状态记录、拍照,将原C60装入硬壳盒封口;工作复制带、逐字转写和录音机机身分别装袋。四项材料各有自己的编号和时刻。
程澜把核听页放到失物表旁。原底片外袋仍在A室西柜,出私一号也仍在;不见的是装有四页《最后说明》和一页确认授权书的出附一号。
何澄看着两张并列的纸。
“原底片还在,”她说,“为什么偏偏拿走那五页纸?”
“先把问题留在这里。”程澜说。
程澜在问题页写下“选择性失物待解释”。人名栏保持空白。
程澜把问题页同交接说明互引。核听页的最后一项是:
“C60保管链中断起点(何澄说明):六月八日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