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没有递出的船票
下午四点二十七分,C60的原带和工作复制带分别封口。勘验人员把录音机机身袋移回墙边,值班室里只剩带轮停转以后的一点塑料热气。窗扇留着一条缝,支汊里的风只能吹动桌角最薄的接收页。
带队民警让宋远舟从走廊进来,在刚空出的长桌边坐下。其余人仍分开等候。他没有去看墙边的录音机。
带队民警把六月八日的自持申报和个人物品现状控制页放到他面前。
“这两件当时由你申报自持。”他问,“现在还维持不移交吗?”
“不维持。”宋远舟说,“我自愿交。票和信全部交,分开接收。”
他报了两件东西:钱包里的一张旧船票,帆布袋私人文件套里的一封信。案发以后,它们也只进入个人物品现状控制,没有被接收、启验或封装。
“六月五日那次没有接收?”
“六月五日只是给你们看过。今天才移交。”宋远舟说。
何澄坐在长桌另一端。刚才那张C60交接页已经收走,她面前只留着一支笔。带队民警问她是否愿意参加同自己身份有关的核验,她说:“我参加。我的意见我自己写,自己签。”
门外,苏芩把一只挡在证物通道边的暖水瓶提到墙角,没有进来。何澄也没有把自己的椅子移向宋远舟。两人之间空着刚才放录音机的那块桌面,擦过机器以后,木纹上还留着四个颜色稍浅的脚垫印。
宋远舟的钱包仍在右侧裤袋,帆布袋放在临时宿舍床脚,位置都在上午的个人物品现状页上。带队民警先在现状控制页上签准本次提取。镜头连续记录:宋远舟依指令把钱包放到空白衬纸上;随后,一名勘验人员到床脚提取帆布袋和袋内的文件套。钱包夹层打开以后,那张褪成灰绿色的小票仍沿左下角旧折痕对折,露出的“澜津客运”四个字同六月五日工作照片里一样。
勘验人员用镊子把票展开。日期是一九八三年六月十八日,起讫站与当日十八点二十分末班客船相同;票面没有姓名,上缘完整,没有剪验口,也没有作废章。纸边的磨圆、旧折痕和印色分别拍照。六月五日的正反面工作照片放在旁边,与本次票面逐项核看。
“六月五日你说,票是你买的。”程澜问,“给谁?”
“苏苇。”
宋远舟把后面的动作接着说完。那时客票不记名;他在验票口当班,只提前替苏苇买了这一张。原定由她携孩子先走,他交班以后再办自己的路。她若到验票口,他才会把票递出去。
“她没有来。这张票没递到她手里。”
程澜翻到六月五日询问页。那天“为什么留到现在”后面只有宋远舟沿折痕压票的动作,没有回答。她没有往旧页的空白里补字,只在今天的口述页互引旧页号,写“购票对象:苏苇——宋远舟本次陈述”。
他没有碰衬纸上的票。票的上缘在风里动了一下,勘验人员压上一条透明镇纸,剪验口本应留下的位置仍然完整。
程澜从航运协查卷里取出六月五日已经公开的三张工作件:一九八三年夏季客班表、六月十八日签派日记复制件和验票旧例。客班表把末班写在十八点二十分;签派日记记实际解缆也是十八点二十分,值班、验票和船方三栏都有签名。
宋远舟指着验票栏最窄的那一格。“这是我的签名。那天是我当班,我守验票口。”
他的指认另记为本人陈述。记录人请他在放大的签名工作件旁签下现在的姓名。
“收到那张便条以后,离开过验票口吗?”程澜问。
宋远舟看了一眼桌边的材料号。程澜没有开启上午十点四十七分随外援封存的旧目录卡,只调出六月四日为无署名便条制作的工作照片。照片上是两句短话:
“今晚不走了。别等我。”
“就是这张纸上的话。”宋远舟说。
“没有。便条在末班开检以前收到,具体几点、谁递的,我都说不准。我没有全信,所以还在等。”他说,“开检以后,我一直验票,直到跳板收起。验票口不能空,收板以后还要结票、交班。等我能走,镇上已经有人说她掉进江里。”
签派日记只固定末班实际离岸和他在验票栏留下的签名。
勘验人员把原票装入第一只证物袋。宋远舟在“提交人”栏签名,接收时刻写在封口旁。从这一刻起,它才离开二十年的个人持有,进入本次接收链。
证物袋被移到长桌中线,没有朝何澄那边推。她也没有伸手接,只核了一遍袋面上的材料名、提交人和时刻。
钱包夹层里原先压票的地方,比周围皮面浅了一块。宋远舟看了一眼,合上钱包,收回右侧裤袋。
五点二十一分,第二件材料开始启验。
私人文件套的按扣仍合着。里面只有一只无邮票的窄信封,封口早已开过。宋远舟先核对现位照片,再确认信封、信纸各一件。勘验人员取出信纸时,三道旧折痕依次松开。最上面一折露出的第一行,仍是六月五日程澜亲眼见过的那句:
“我会把孩子一起带走。”
信纸没有日期。开头写“远舟”,末尾署一个“苇”字。作者、收件人和形成时间先各留一栏;称呼与署名可以读见,书写人仍需同材料来源一起判断。
宋远舟说:“苏苇写给我的。”
程澜翻出两处既有陈述。六月五日,宋远舟口头否认恋爱关系;六月七日晚,他又亲笔写过“我与苏苇没有恋爱关系”。
“我说过一次,又签过一次。两次都不对。”宋远舟说,“原来的留着,今天重新记。”
他把关系分成两句:“我和苏苇在一起。我是何澄的生父。”
“你说自己是她的生父,有什么依据?”程澜问。
“苏苇亲口说过。信里也写了。除此以外,我拿不出别的材料。”
宋远舟看向何澄,却没有往她那边挪椅子,也没有提出称谓。
程澜在身份核验页分开写:宋远舟自述;来信可见文字;尚无独立医学材料。何澄把那页转到自己面前,看完三项来源,在“当事人意见”栏写:“宋远舟的自述和现有材料分别列明;我怎样称呼他,另写。”
带队民警让记录人从头至尾连续拍摄信纸,再制作一份供当场阅读的工作复制件。原信随即回到单独的硬衬袋中;旧船票没有同它装在一起。程澜、宋远舟与何澄围着的是复制件,原件的折痕和纸边不再被反复压动。
信不长。除去称呼和署名,前四段写:
我会把孩子一起带走。
票先放在你那里。我带她到验票口,你再给我。你那天要守末班,我和孩子先坐六点二十的船。你交班以后再来。
孩子是你的。到了以后,我们再商量她叫什么。
以后有了自己的窗台,我就种一盆葱。开花也好看,叶子还能吃。屋子小一点不要紧,有日头就行。
六月五日由宋远舟口述的“窗台种葱”,这一次在完整信纸上逐字出现。程澜保留先前的“宋远舟口述”,在旁边互引本次原件页号。
何澄把复制件朝窗缝透进来的光移了半寸,先读“孩子是你的”,再读下一段的窗台、葱和日头。宋远舟的双手一直放在膝上。屋里没有人追问那间屋后来在哪里,也没有人把苏苇想过的窗台画进旧案路线图。
何澄从第一行读到第四段,只在自己的意见栏签名。
票与信所写的动作能够接上:票先在宋远舟手里;苏苇原定带孩子到验票口取票,先乘十八点二十分末班;宋远舟交班后再走。票上没有姓名,所以“给苏苇”仍需他的承认和信中计划共同支持。原票没有剪验,完整来信写明原定计划,签派日记固定末班实际离岸及验票栏签名,宋远舟本次口述又认下守到跳板收起。四项材料在同一处相交:苏苇没有登上他们原定的那班末班客船。
程澜在旧案“夜渡”页下另加一行:“原定十八点二十分客班未成行;其他船只及其他水路另核。”
程澜看了一遍,把“客班未成行”划去。那艘船按签派记录准时解缆,不能因为苏苇没有登船就被写成没有开。她在保留的原字旁改为:“苏苇未按原计划登上十八点二十分客班;其他船只及其他水路另核。”
何澄读完以后,把工作复制件推回桌面中央。“那张短笺后来为什么会在罗景川的照片卷里?”
“苏苇死后,罗景川来问她有没有到站。”宋远舟说,“我把收到的原纸给了他。他说要把这张纸留在照片说明旁边,记下她那晚没有到站。”
“你当时认定短笺是苏苇写的?”
“我那时候愿意信是她写的。”他说,“字是谁写的,我没有看见。”
记录人把“交出原纸”与“认定作者”拆成两项。前一项是宋远舟对便条流转的陈述;后一项没有因便条后来进入照片卷而变成事实。旧目录卡仍在外援封袋中,本次没有启封。
窗外的光退到对岸山腰。支援艇打开一盏舱灯,水面每晃一次,值班室屋顶就短暂亮一下。宋远舟在原票接收页、完整来信接收页和补充口述末页分别签名。
程澜把工作复制件翻到最下面。前四段之后还有一行。信纸上的字停在纸边以前:
“我先去取回他不肯给我的那张照片。”
程澜把这句话照录在来信转写里,路线栏仍空着。她把船票接收页移到它旁边,末行写:
“未递出的原票:1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