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零时三十八分
二十点十六分以后,《夜间活动与联络安排》上有两行离站时刻,返回栏都是空的。
罗景川那一行写着本人签认的去处:上游水尺亭。约定报数五点五十分,最迟返站六点十五分。罗屿那一行只写本人所述:去山嘴高处给出版社编辑发短信。两个人都已经走出主屋,D1上的纸封仍把四道签名分在门框和门扇两边。
门外的人没有因此停在原处。
何怀山把工作间的待定箱从潮墙边又挪开半尺。二十点二十四分,他从带盖铁皮炉旁回来,手里捏着一块沾灰的抹布,说炉盖没有压平。箱里的薄蓝布账簿仍只登记在“工作位置”,没有另加封条。
苏芩从小厨房取了一条叠好的旧毛巾,二十点三十一分进过工作间。她出来时说北窗下沿溅了雨,把毛巾搭在左臂上。北架第二层左原本放着母婴相框。程澜记下她进出工作间的时刻,没有在夜间找人的记录里改做物件清点。
周蔓在修复间停得更久。她复核了验空后封装的三十五毫米原卷袋袋号、封签和签名。二十点四十六分,她把未再启封的原卷袋移进值班室靠墙的器材柜,随后说修复间平柜已经锁好。旧目录卡所在的透明页套仍在修复间平柜;那只是工作柜,不是封存柜。
宋远舟把外廊椅背上的帆布袋移到床边,私人信件和旧票仍按他的申报自持。何澄从临时药品柜边回来,手已经空了;八只体温计盒和健康登记簿留在柜内。屋檐下的细雨还没有停。程澜沿走廊往返时,几次看见秦岳在VHF与自记仪之间,偶尔抄一行台呼;主层各屋的动静断断续续,D1门后是否另有声响,她没有辨出来。
这些主层往返没有进入站区离开栏。
二十一点零三分,罗屿从屋檐下进门。
深色雨裤的两边裤脚仍向内折着,膝下颜色比上面深。他把透明防水图稿袋放到窗台,蓝格本的封面仍朝外,小手电还夹在提带上;他从袋里取出手机,说山嘴上也没有信号。程澜让他先填返回时刻。他签完,把雨裤脱在外廊水盆边,用清水冲过裤脚,没有把两道折边翻开。
四分钟后,他回到窗边,拿起手机重新按了一次发送。屏幕上的短消息由待发变成已发送;程澜对着站内挂钟记下二十一点零七分,没有用手机内钟单独定时。他把收件人姓名和发送结果抄进活动页,自己签名。
程澜在二十点十六分与二十一点零三分之间做了减法:四十七分钟。她将这一段写作“行踪未核区间”,没有让二十一点零七分的一条短信替前四十七分钟证明地点。
二十一点十二分,主屋现有八个人重新点清。罗景川约定的五点五十分报数和六点十五分返站都还没有到时。
夜间值守分成几段。一人守VHF,一人看自记仪,其余人回房休息;换班时复读水位、看一眼D1纸封的外观,再签实际接班时刻。纸封没有人整夜盯守,每次巡看也只证明巡看那一刻肉眼所见。
入夜以后,固定电话响过一次,是北岸管制口续报支路清障;VHF有两次普通台呼,都与回澜站无关。雨渐渐停了,水拍低位扶壁的声音却隔一阵便近一些。自记仪里的纸由齿轮慢慢送出,笔尖沿方格向上走,只留下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一道线。零点换班,程澜接过自记仪值守页,值到三点。
零时三十八分,笔迹越过一百二十九点六零米的格线。
程澜对过站内挂钟和手表,把时刻、读数与来源抄进值夜页:回澜站现场自记纸,即时读取。这个数字在一九七八年维修簿复制件上出现过,原表与当日现状仍待核。
原纸仍留在滚筒上,过线以后继续向前走。
零时三十八分没有对应的来电,也没有新增处置项。
三点换班时,站房下方的水声已连成一片,D1纸封肉眼未见变化。值守页只记现场读数、电台状态、纸封巡看时点和换班人。五点四十二分,天色从窗框里泛白,秦岳提前坐到VHF前。何澄把联络页摊在另一侧;其余五个人也依夜班收尾安排陆续起身,主屋在五点五十分前已复点过一次。程澜把六月七日的联络安排摊在旁边。
五点五十分,没有约定的报数。
秦岳先核频道和电源,再呼叫:“回澜水尺亭,回澜水尺亭,这里是回澜主站。”
他隔了二十秒再呼一次,又隔半分钟呼第三次。扬声器里只有底噪,没有人答。程澜写“约定报数未发生;主站三次呼叫未接通”,没有写设备故障,也没有写人不在。
五点五十二分,她与秦岳沿高位巡查道出发。何澄留在主屋,保管联络页并守主站VHF;罗屿、苏芩、何怀山、宋远舟和周蔓同她一起留守,六个人当场复点。程澜交代,罗景川若自行回来,只记实际到达时刻。
雨后的草压在石边,巡查道有两处被新涨的水截去下方视野。秦岳走在前面,每到转弯先照一次路面。十五点四十分试通过的固定电台没有从山嘴后传来声音。
六点零四分,两人到达水尺亭。门外没有挂锁,搭扣垂在门板上。秦岳先敲门,再报姓名,等了几秒才拉开。
折叠床靠墙收着,薄毯仍沿原折痕压在床板一端。桌上没有罗景川带走的搪瓷杯,墙边也没有他的手电。固定电台的电源灯亮着,话筒挂在支架上。
六点零六分,秦岳就在亭内呼叫主站。何澄立即应答。主站的声音沿前一日试通的线路到了水尺亭,应该回答的人不在房里。
程澜在亭内现状后写:“六点零六分,实查无人。”
六点十八分,两人返回主屋。
留下的六个人都在。程澜先查罗景川的宿舍、值班室、小厨房、工作间、修复间和临时图录间,再让秦岳看外廊、外梯与巡查道可见段。没有一处找到他。没有贴封的房门逐一开过,床下、桌后和能容人的柜间也都看过;材料箱没有在寻找人的过程中逐件启封。
D1仍关着。
程澜隔门叫了两次罗景川,又用指节敲门。里面没有回答。匿名便笺前一晚约定今晨核封后由见证人在场查找,但此刻剪封的理由已经不是纸条,是一个没有履行报数约定、又不在申明夜宿地的人。
何澄把急救包放到D1外。除程澜外,原纸封的骑缝签名人还有秦岳和周蔓在场,两人分别站在门框两侧。前一晚验空的MiniDV原带已经防误抹封装,随后拍摄闭门和纸封的三十五毫米胶卷也已经回卷封袋。
程澜当众拆开一盘新MiniDV带,由周蔓装机;她自己给三十五毫米相机换上一卷新胶卷。场记纸先进入画面:六月九日,D1紧急查找前现状,六点二十九分。
镜头先收整扇门和周围墙面,再收编号YL-0608-17、纸封四边、四道骑缝签名、铸铁拉手和门缝。肉眼所见,纸边和跨缝笔画未见断裂、揭起或补贴。程澜把这句写进开门前现状。
她将剪刀编号记入页内,把纸封从门缝中部剪开。两端仍分别粘在门框和门扇上。
剪封时刻:六点三十四分。见证人:秦岳、周蔓。
D1打开以后,A室里的地面是干的。
程澜先叫了一声罗景川。周蔓留在门外持机连续拍摄,其余人不越门槛。窗栏、通风格和案卷桌仍在昨晚的位置;西墙高柜的二层左格放着原底片外袋,三层右格放着出私一号。二层中格空着。
她绕过案卷桌,沿高柜正面走到南端。防潮空隙里先露出一只鞋,鞋尖朝里。她再往前半步,裤腿、屈着的膝和一只垂在地上的手依次进入视线。
昨晚验空时,她从那半米空隙侧身走过。
六点三十七分,罗景川倒卧在同一段地砖上。
他左侧卧着,头朝空隙较宽的北端,右肩向上。头侧地砖和墙脚有一片暗红褐色痕迹,周围地面没有积水。裤腿从膝下开始颜色较深,胶鞋和布面粘着泥。他带走的手电落在柜脚旁,搪瓷杯倒在鞋后;杯口没有水。上衣侧袋没有完全合拢,一枚旧钥匙的柄和钥匙圈露在袋口外。
程澜让门外的人后退,只叫何澄进来,急救包仍留在D1外。何澄在不改变体位的情况下看过胸腹起伏,触了颈动脉,又轻托可及的下颌和前臂,试作很小幅度的被动活动。
“没有呼吸,颈动脉摸不到。”她说,“下颌和手臂发硬,轻动有阻力。”
程澜逐字记下,只写何澄所见与所触,没有据此填写死亡时刻或死因。
罗屿向D1迈了一步。程澜抬手挡在门槛前,他的手停在门框外,没有碰那两半纸封。苏芩把D1外的急救包移到墙边,何怀山把走廊凳子挪开,给出入口留出整条通道。宋远舟站到外廊口,拦住任何人再进A室。
程澜与何澄依原路退出。新带停止后立即拨到防误抹位,装袋签时;D1外另立进入记录:截至首次退出,进入者只有程澜、何澄,周蔓在门外操作摄像机。新胶卷没有回卷,三十五毫米相机继续由程澜持有。D1自此始终有人守视;以后每次复入、退出另续一行。
六点四十九分,程澜先用VHF呼叫上游泊区临时调度点。
卢成按旧规矩先报单位、职务和姓名。程澜报告回澜站A室发现罗景川,无呼吸、未触及颈动脉,D1已在两名见证人前剪封,现场需要水路警务与医疗支援。
卢成回复,原定十点半返站的接驳艇不在待命泊位,原任务立即注销;他另编船组,负责调船、航路、放行与靠泊,预计最早九点四十五分抵达。程澜请他封存六月八日十九点十分以后的支汊调度、进出与靠泊记录,按原簿复诵末行并核到本次通话结束,继续逐项登记,不回填空白。
她随后用固定电话向北岸管制口正式报案。杜明义复述发现时刻、房号、现场人数、剪封过程与当前警戒,再通知分局和医疗系统。程澜同时请他封存十九点零六分以后的北岸领行簿,按原簿复诵末行并核到本次通话结束。支路塌方只影响陆路人员到达,电话和VHF从头到尾都能用。
除程澜外,七名仍在站内的人被集中到值班室和门外可见走廊,个人物品暂不再移动。杜明义和卢成随后报告各自原簿的核查结果。北岸领行簿从十九点零六分的前次核查到本次通话结束,没有追加登记的领行人员;支汊调度、进出与靠泊记录从十九点十分的前次核查到本次通话结束,没有新增登记的船艇申请或临时靠泊。两处原簿均待调取;当前回复只表明其间没有新增登记。
现场受控以后,程澜在秦岳、周蔓见证下重开前一晚验空的MiniDV原带封袋。防误抹卡仍在保存位。原带重现昨晚十八点四十二分至五十六分的画面。其中可见四个要点组的位置与外观:二层左格的原底片外袋、二层中格的出附一号、三层右格的出私一号、矮木架上的工盘三号。工盘内各件名称和格位以十八点二十分清点表为据;周蔓当时补拍近景的胶卷格数已记进摄录表,图像仍待冲洗。原带末段记录十八点五十四分周蔓先退出、程澜持机倒退越过D1,录像于十八点五十六分在门外结束。其后的持续可视、闭门与十九点零二分贴封,另由共同贴封记录、见证表和同卷胶片拍摄登记承担。
原带复核完毕,防误抹卡仍置保存位,重新装回原袋,由三人在重封处签下复核和封装时刻。
程澜第二次进入A室,秦岳在门外续记进出时刻,周蔓守视D1。原底片外袋与出私一号的外袋、袋签仍在原位,肉眼未见异常,袋内未启。出附一号在原格未见。工盘三号仍在矮木架,十个木格中清点表所记站具—14的一格空着。程澜不移动尸体,只核过A室可见范围,将两项写作“原位缺失,有限目视未见;待完整勘验”。
死者衣袋口露出的旧钥匙也先在原姿势下拍照。清册里没有可以当场对应的编号;程澜只记“旧钥匙一枚,用途待核”,没有从口袋取出。
她把昨晚的纸摊成四行:十八点二十分清点,十八点三十分开始测温、十八点三十五分至三十九分读取签名,十八点四十二分至五十六分验空,十九点零二分D1贴封。每一行都有时刻、来源和签名。
八点,收音机播报坝前水位一百三十点七一米。回澜站现场自记纸同时约为一百三十点七零米。程澜把两个地点、两种口径分写在两行。水位继续上升,救援船还在调度航路上。
八点十八分,进入记录续写程澜第三次入室,秦岳记时,周蔓守在门外。她在不改变尸体姿势的前提下补拍肉眼可见的衣物痕迹。A室地面仍干燥;罗景川膝上衣物没有同等深色带,右裤腿膝下集中留着较深颜色和泥附着,主要深色带上缘以右鞋底后缘为零、沿裤腿纵向上量约四十六厘米。右肩还有一处红色片状擦附物,未触取,来源待检。头侧暗红褐色痕迹也只固定同地砖、墙脚和身体的位置关系。
最后一张尺照固定了右裤腿外侧零星泥擦的最高点。拍摄结束后,程澜才将新胶卷回卷、装入现场原卷袋,写明由她自六点二十九分装卷后连续持有,并由秦岳、周蔓见证封装。
她又在三次进入的范围栏下补了一行:“均止于A室,未沿S梯下行。六月八日十八点四十九分至五十四分的验空原带已见安全链后B设备湾有浑水;H外侧仍未实检。”
她在现场页末行写:
“死者右裤腿外侧可见泥擦最高点:以右鞋底后缘为零,沿裤腿纵向上量约四十八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