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封室
十八点五十六分以后,D1外的九个人没有散。
验空页还夹在程澜的记录板上。周蔓肩上的三十五毫米相机也没有回卷,计数窗停在刚才报过的格数。胶片已经拍过A室、柜后空隙和安全链,余下几格留给关门和纸封。
程澜站在门槛外,先让周蔓拍了一张仍然敞开的D1。画面里有门框、门槛、靠墙的门扇和门外一圈露在走廊灯下的鞋;掌镜的周蔓没在画里。何澄逐一复点姓名,报时十八点五十七分。
“关门以后,谁也不再越线。”程澜说。
罗景川握住门外的铸铁拉手,把门扇从墙边拉回。门下沿擦过那块崩缺的水泥,发出一声短响;门舌落进框内以后,秦岳在外侧试了两次把手。没有人重新跨过门槛。
周蔓拿起编号YL-0608-17的纸封,当众读了一遍。程澜复读,何澄在共同贴封记录的编号栏核对。浆糊只刷纸背,纸条横跨门扇与门框,中央正好盖住门缝。周蔓从中间向两边压平,边缘仍有一小处纸纤维翘着,她没有再添浆糊。
走廊没有穿堂风,湿纸还是轻轻鼓了一下。周蔓用竹镊抵住纸角,等它重新贴回漆面。何澄站在能看见挂钟的位置,每隔一分钟报一次时;其他人都留在她与D1之间,没有人借拿笔、让位或看编号之机走出这段走廊。
程澜、罗景川、秦岳和周蔓分别在纸封边缘落下骑缝签名,笔画各有一部分越过纸边,写到门漆上。罗屿、苏芩、何怀山、何澄和宋远舟只在见证表签名,没有把九个名字挤到同一条纸上。
何澄在自己的签名后添了“见D1闭合、贴封”。
十八点五十九分,周蔓拍全门;十九点零一分,她补拍编号、四处纸边和跨缝笔画。最后一格拍完,她才回卷胶片。程澜听见片头脱离卷轴的轻响,看着她取出暗盒、装入原卷袋。两人在袋口写下回卷时刻和操作人,封签仍由在场九人见证。
十九点零二分,何澄报时。秦岳从值班室的自记纸即时读出一百二十八点七六米,原纸仍在仪器上继续走。程澜在共同贴封记录上写:贴封对象,D1;验空范围另见前页。
她又把十八点五十六分至十九点零二分单列为“D1持续可视”,在场人仍按刚才九个名字登记。
浆糊还泛着湿光。罗景川隔着纸封看不见西柜,只能看见四个人的笔画在门缝两边断开又接上。他把自己的名字在见证表上又核了一遍,才把笔递回去。
封住D1,不等于封住整座站。程澜还要分别查陆路和水路有没有新增来人。固定电话在值班室靠北的墙边。十九点零六分,她拨通北岸管制口,杜明义按领行簿读到当前末行:六月七日工作艇送人入站以后,没有新增领行人员、车辆或徒步进入记录。程澜只把“核至十九点零六分”写在电话记录后。
十九点十分,她又用VHF呼叫上游泊区临时调度点。卢成查过支汊调度与靠泊记录,回话说没有新增船艇申请,没有临时靠泊。值班簿只核到这次通话。
窗外看不见高位靠泊点以外的水面。入夜后的支汊只偶尔浮起一小片反光,没有航灯从山嘴后转进来。程澜另记“窗外未见”。
电话与VHF都结束以后,走廊里的饭味才显出来。何怀山把一直温在小厨房里的饭锅端到值班室,宋远舟跟在后面拿碗。封条旁不能摆热水,他们把长桌往窗边挪了半尺,九只搪瓷碗分在桌子两侧。
A室里的四个要点已经隔在门后,封门外的东西却还散在主层:母婴相片立在工作间北架,蓝布账簿在待定箱里,旧目录卡留在修复间平柜,便携录音机占着值班室长桌靠墙的一角。
罗屿把一本蓝格图稿本从饭碗下面抽出来,免得纸角沾汤。封面内页夹着出版社责任编辑的姓名、座机、手机号码和传呼号,他把次日送审事项重新抄成三行,合上以后压在窗台一端。站里还有水位方格纸、绘图草纸和蓝线登记页,颜色相近的纸不只这一种;饭桌上也没有人逐页查看他的本子。
周蔓把胶卷袋放到值班室靠墙的器材柜顶,离饭锅最远。秦岳坐在靠VHF的一侧,偶有呼叫便停筷听完台呼。何怀山给每只碗添饭时不问是谁的碗,苏芩却把一道细裂纹的换到自己面前。何澄看见了,没有再换回来。
十九点四十五分,程澜的手表和站内挂钟相差不到半分钟。罗景川正把一块咸菜夹断,辣味呛得他咳了两声。宋远舟把手边的茶缸推过去,他喝了一口,说:“明早开门,先把四页拿出来。九点以前我念完。”
“先检查封条,再按清单开门。”程澜说,“宣读是另一件事,不在开门程序里。”
“我知道不是你们的程序。”罗景川把茶缸放下,“是我的。”
罗屿没有抬头,只用筷子把碗沿的一粒饭拨回去。父子之间隔着一只空碗,谁都没有把它挪开。
罗景川还问秦岳,明早水尺亭的固定台是否仍守原频道。秦岳答:“还是原频道。十五点四十分试过,能通。明早到点收不到报数,主站要再呼叫,不能直接写人不在。”罗景川说记得,继续把剩下的饭吃完。
这顿饭没有人中途离开。十九点五十二分,何澄开始收碗,苏芩将饭锅提起来,跟她一起往小厨房走。程澜在走廊与她们迎面错过:何澄抱着摞起的碗,苏芩提着锅,锅沿还挂着一滴水。两人进了小厨房,何怀山留在工作间收桌,宋远舟去窗边倒茶。
值班室的收音机没有关,声音调得很低。程澜回D1旁查看纸封时,罗景川仍坐在长桌靠墙的一端。便携录音机就在他面前,他的一只手臂挡着按键。按九点三十一分的清点记录,那盘贴着“六月八日”的C60当时留在仓内;此刻仓盖被他的手臂遮住,程澜看不清。
十九点五十六分,罗景川对着桌面念:“最后说明。关于一九八三年六月十八日——”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试一句话够不够装进明天的房间。四页原稿已经在D1里面,他面前只有那张六月七日晚登记退还的共同标题纸。他念到第二句时,罗屿从临时图录间出来,走进值班室。
程澜没有跟进去。周蔓正在把封条记录中已填的胶卷末格与原卷袋复核,程澜同她核对了原卷号;隔着走廊,值班室里先是一道压低的男声,接着是椅脚擦地。词句被收音机和墙角挡掉了大半。
主层各处这时都有动静。何怀山在工作间叠空木箱,箱板不时碰一下墙;宋远舟在外廊冲茶缸;秦岳把刚才两次联络抄回值守页;周蔓守着胶卷袋和封条表。小厨房的门开着,苏芩与何澄说话的声音夹在水声里。程澜能看见D1,也能看见值班室门口,却不能从这一条走廊同时看清每张桌子后面的手。
二十点整,收音机播出整点报时。报时声还没有落完,罗屿的声音忽然抬高:
“你又要我替你写。”
这是程澜听清的唯一一句。她看了一眼手表,在夜间活动页的“现场听见”栏写下时刻、方向和原话,没有替前后那些听不清的声音补内容。
二十点零二分,罗屿从值班室出来,蓝格图稿本卷在左手。他经过D1时没有看封条,回了临时图录间。值班室里,罗景川仍坐在长桌旁。他把共同标题纸对折,桌上响了一声很轻的机械按键声,隔着门框不能判断是哪一个键。随后他站起来,背对长桌,去靠窗的旧簿架上找东西。
小厨房里传来锅底碰水槽的声音。苏芩还在里面洗锅。二十点零三分,何澄独自回到值班室,说要把留在长桌另一端的健康登记簿和八只体温计盒送回临时药品柜。她空手进去,从桌下取出垫有棉布的搪瓷盘,放在录音机旁。她弯腰收纸盒时,后背挡住了桌面;小厨房的竹刷正好刮过锅底。她再直起身时,盘里的八只纸盒从T-01排到T-08,健康登记簿压在下面。程澜只看见这些,没有看见她背后的磁带仓里有什么。
何澄出来时先把T-05往盘中央推了一下。她经过小厨房门口,苏芩还背对走廊,正用竹刷刮锅底。何澄没有进去,把整盘体温计送回了临时药品柜。
二十点零四分,罗景川翻开的是另册《现场水位抄读簿》,不是仍装在自记仪上的方格记录纸。一张折过一次的浅蓝格纸从当晚页签下滑到桌面。
他先按住纸角。程澜已经走到桌边。
“先别折。”她说。
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两行刻意写方的蓝黑字:
旧材料里夹着原始说明,明早会先被程澜看到。
程澜让罗景川把手移开。周蔓取来透明页套,程澜先在现位图上标出簿册、页签和落纸位置,再把小纸装入页套,连同现位图封进纸件袋;她在袋口写下材料号、时刻并签名。记录写“从《现场水位抄读簿》六月八日晚页签下滑出,发现人罗景川,在场程澜”。纸边是手撕,不是裁刀直边;至于从何时夹入、由谁夹入,当前页没有留下答案。
站内图稿、旧记录和几个人自带的工作本里都有近似纸型。程澜把纸型、格距、墨色和两侧撕口分开登记。
“哪份材料?”程澜问。
罗景川盯着页套里的“旧材料”。“不知道。”
“明早检查过封条以后,当着大家找纸上说的那份说明。”
“明早。”他说。
他在发现人栏签名。程澜把次晨处置写成“核封后由见证人在场查找,不作私人翻检”,当着罗景川读了一遍,由他签字确认。
签完后,他问秦岳:“现在水位多少?”
秦岳没有照预估表回答。他走到自记仪前,把透明读数尺移到笔尖下方。二十点零八分,两个人复读同一位置:一百二十八点九二米。程澜记下来源和时刻。罗景川仍站在仪器旁。
秦岳把读数尺移回边框,问:“水尺亭明早还是照原来的安排?”
“照旧。”罗景川说,“我按原安排去水尺亭。五点五十分报数,六点十五分以前回来。”
程澜把夜间活动与联络安排翻到他六月七日已经签过的那一页。“便笺留在我这里。D1不动,纸上指的旧材料明早等见证人到场再查。”
“我不动封条。”罗景川说。
水尺亭里有撤站时留下的折叠床和薄毯。他回房取了一只搪瓷杯,又从门后拿了手电。二十点十二分,他在实际离站栏签名,沿主屋外的站区小路走进夜色。高位巡查道与临江检修沿在站房外分开;程澜从门口只看见他的手电照过第一段护栏,随后被墙角挡住。
他经过D1时停了一步。浆糊已经失去湿光,四道骑缝签名仍从纸面连到门漆。罗景川没有碰门,只把搪瓷杯换到另一只手,继续向外走。
屋檐下又落起了细雨,通向山嘴的草路已经发暗。四分钟后,罗屿也从房间出来。他把手机和蓝格图稿本一同装进一只透明防水图稿袋,蓝色封面朝外,封口卷了两道;一支小手电夹在提带上。他在长裤外套上一条深色雨裤。雨裤略长,他把两边裤脚各向内折了一道,才让胶鞋露出来。
“高处试一下信号。”他说,“给责任编辑发条短信,确认明天补充稿怎么送。”
“去哪里?”程澜问。
“山嘴上面。能发出去就回来。”
程澜在他的夜间活动栏记下本人所述目的地和事由。返回时刻那一格还没有可以填写的来源。
主层里剩下的人已经不再围着同一张桌子。苏芩仍在小厨房,何怀山把工作间的待定箱挪到炉边,何澄守着药品柜,宋远舟的帆布袋挂在外廊椅背,周蔓回修复间放胶卷,秦岳留在自记仪和VHF之间。D1的纸封把一扇门固定下来,门外的人却开始各有去处。
末行只有:
“罗屿离开主屋: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