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二扇门
八点整,收音机报出六月十日八时坝前水位:一百三十三点七四米。
程澜把日期、时刻、地点和读数抄在新页第一行,又在“地点”下面画了一道短线。这是坝前公报,不是回澜站现场读数,不能拿来减H的高程。
报数以后,广播转去播通航管制。声音经过值班室那只小喇叭,边缘带着一层电流沙响。窗外的水光已经升到屋檐底下,在天花板上缓慢晃动;没人能从那片亮斑读出回澜站此刻的准确水位。
程澜把坝前读数框在单独一格里。她坐了一夜,起身时右膝短暂地僵了一下,手仍先把那一格同下面的现场曲线隔开。
长桌上仍摊着七点二十七分编成的四张汇总页。带队民警指了指最后那四个问题。
“清晨那条待验路线,现在能写到哪一步?”
“结构、高程和当夜现状已经能互相支持。密室外观形成在零点三十八分。”
“封条十九点零二分就贴了。”
“封条封的是D1。”程澜说,“零点三十八分。到那时候,另一条人能走的路才完全被水淹没。”
她把D1验空、贴封和次晨剪封前的三组影像排开。前一张汇总页已经逐项列明:验空时柜后无人,D1确实闭合,纸封和四道骑缝签名未见破坏,窗栏与通风格不能供成人通过。
“这些都不用推翻。”程澜说,“要补的是我们没有看见的范围。”
六月七日勘看和六月八日验空都止于安全链,未进入B地坪,也未到H外侧。她把这两行移到图旁:“它们是勘看的边界,不是H不存在的证明。”
带队民警把A、B两层的位置关系图转了半圈。“所以清晨写下的不是另找一条暗道。”
“不用找。第二条路已经画在一九七八年的维修簿里。”
程澜拿起一张位置关系工作复制件,沿S的四十二级内梯把纸折起。原来平放的两个房间一上一下立了起来:上面是A,下面是B;D1通向主层走廊,H开在B的临江墙上。
一扇门的封闭,不能替另一扇门的不存在作证。
她让记录人把三个时刻另抄在折起的图旁。
旧图中的四道排水百叶会让B内积水随外水逐步上涨;当夜没有分别实测门内、门外水位,以下对B内积水和门洞净空仍只按旧结构估算。
二十点十二分,罗景川签字离开主屋。回澜站现场水位约一百二十八点九三米,水面高出B地坪约四十八厘米;按H真实上缘一百二十九点六零米计算,门洞上部仍有约六十七厘米净空。
二十一点零三分,罗屿返回主屋。现场水位约一百二十九点零六米,门洞上部仍有约五十四厘米净空。
零点三十八分,自记笔越过一百二十九点六零米,净空才归零。
工作膜上的曲线在三个时刻之间没有下降,也没有断线。它不能告诉任何人在哪一分钟俯身过门,却足以说明:从罗景川离屋到罗屿返站,这扇低门始终没有完全没顶。
记录人从勘验箱旁拿来钢卷尺,抽到五十四厘米。尺带竖在桌脚旁,顶端只到程澜膝盖附近;成年人必须伏低身体,才可能从这样的净空里通过。六十七厘米更宽一些。卷尺把“净空”从纸上的数,变成了看得见的尺度。
程澜把重绘附页压到折图下方。附页将H写成上缘一百二十八点六零米的废弃排水缝。若按这个数,二十点十二分以前,水面就已经高过那道缝;所有人都会以为低区没有一处还能过人的开口。
真图上,门还露着六十七厘米。
“罗景川怎么开?”带队民警问,“死者那把钥匙还没在水下的锁上试过。”
“现在只能说,死者那把钥匙和旧钥匙可能配同一类锁;它能不能打开H,还没有试过。”程澜说,“但秦岳已经在纠正页上签字确认,六月六日他用旧钥匙开过现锁。死者衣袋里的钥匙同它坯型、长度和齿位相近。罗景川可能自己打开H,这条路有材料支持,但还得拿实物确认。”
她把手电和搪瓷杯列在H旁。程澜当夜看见罗景川带着它们离开主屋。下一行是旧钥匙,次晨从尸体衣袋取出。杯和手电后来在A室尸体近旁,钥匙仍在衣袋里。水尺亭的床和薄毯没有动过,桌上也没有杯和手电。
罗景川离开主屋时,站区外路在墙角分成高位巡查道和临江检修沿。程澜当晚只看见手电照过第一段护栏,没有看见他选择哪一边。匿名便笺也没有写地点。现有材料不能替他补出转弯的那一步,只能检验两条路各自通向哪里:高位巡查道通往水尺亭,清晨核查时亭内没有他;临江检修沿通往H。
“步骤最少、又不跟现有痕迹冲突的走法是,他没有碰D1。”程澜说,“他沿临江检修沿到江侧,开锁、撤下横闩,拉开向外开的H。门槛处已经进水。他低身进入B,再从S上四十二级到A。”
“那后来进入的人也得有钥匙。”
“不一定。”
程澜调出六月七日同形制样锁的演示页。H的横闩和挂锁都在江侧。罗景川从外面开门以后,一旦自己进入B,便不可能隔着门板把外面的横闩重新架回。后来到达的人只要赶在横闩复位以前,从江侧拉开那扇未闩的门,就能沿同一条路进入。
离开反而更简单。人在B内把外开门推向江侧,出去后从外面合门、架回横闩,再把已经弹起的锁梁按进锁身。打开需要钥匙,重新闭锁不需要。
“所以先问谁有钥匙,会漏掉第二个人。”她说。
这条复原只要求:罗景川开过H以后,外闩尚未复位,第二个人在门完全没顶以前到达江侧。水位曲线不能替脚步定时。
记录人沿折图写下一条路径:江侧H——B——S——A;A——S——B——江侧H。
程澜让他另列这条路径要检验的时段:二十点十二分以后、二十一点零三分以前;左端是罗景川离屋,右端是罗屿返回。
带队民警没有立刻落笔。他把六月八日的验空页移到最上面。
“会不会封门以前就藏了尸体?”
“十八点五十六分,柜后空隙验空;二十点十二分,我还亲眼看见罗景川活着离开主屋。”
带队民警又把“漂入”和“搬入”写在同一张便签上,压到折图的S梯下端。
程澜把折起的图立得更直。A比B高七米七五,中间隔着四十二级向上的内梯;水能进入B,不能把尸体送上楼梯。若从H搬入,还要多出搬运尸体、杯和手电的动作,也同柜后血迹、无连续拖痕以及只到膝下的涉水痕迹不合。勘验不能绝对排除搬运,现有材料仍优先支持罗景川自己走到柜后,在那里受创。
带队民警把这张便签也移到一旁。
“延时装置”和“换封”另写在两张便签上。清点、验空和勘验没有发现绳索、坠物、支点或触发痕,带队民警把前一张翻了过去。后一张旁边,程澜放上贴封前后的照片:纸、浆糊和墨迹可以继续检验,现有影像却没有换封迹象;更重要的是,不动D1也能进入A室。
每退回一份材料,桌面便空出一块。最后还摊着的只有维修纵剖面、现场水位工作膜和H外锁的旧照。它们没有说明后来的人是谁,却把同一条路从结构、时刻和闭锁动作三面接了起来。
杜明义问,要不要等水下作业组看过现锁再写结论。
“低区另开核验单。”程澜说,“能查到什么,只能用来验证这条路线;查不到,也要按水下现状另记。不能让稍后打捞上来的东西,替已经摆在桌上的材料第一次发明一扇门。”
带队民警据此另开低区核验单,结构项列H门板、外闩和闭锁现状;现锁适配和H外侧红丹合格对照取样另列技术检验。结果栏暂空。
剩下的路径没有暗格,也没有新器材。H、S和水位在所有人进入回澜站的第一天就已经分别出现,只是没有被放在同一张竖起来的图上。
记录人问:“次晨所见的密室外观,形成时刻写零点三十八分?”
程澜看着自记曲线。十九点零二分,D1被纸封住;零点三十八分,水面越过H上缘。到那一刻,D1仍在封条下关闭,H则完全没入水下;次晨所见的密室外观至此形成。
“写。”她说。
带队民警问:“所以罗景川受创的时候,房间还不是次晨看见的样子?”
“门洞上部还露在水面上。”
程澜把折起的位置关系工作复制件放回桌面,H重新落到图的最下方。
“门是离开的人重新锁上的。”程澜说,“凶案发生以后,长江才把那条路藏到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