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匿名卷
六月三日六点二十分,黑纸包被放上桌时,距离程澜在上一页记录落款,只有一小时四十八分。
四点三十二分以后,她没脱外衣,在临时办公室的行军床上躺过一阵。耳朵里还留着电台被电流切碎的沙声,右手指节也因整夜握笔有些僵。敲门声响起时,她先看手表,才坐起来穿鞋。
黑纸包混在清晨由区里送到旧文化站的一只帆布公文转运袋里。值班员当着送件司机拆开完好封签,在三份清库、防疫及档案预检文件下面看见它;包面贴着“请转查旧案”。
程澜先看转运单。上面只写“区联合值班室至澜津,公文一袋”,有起运、交车和收件签名,不列袋内单件。清库、防疫、调度和档案文件都在区里合袋;记录能锁定送袋人,不能锁定投件人。
她拍下包件正反面和折口,让发现人与转交人签名。三层黑纸一面平滑、一面微涩,是暗房里常见的黑色遮光纸;她只记录纸型,具体来源待核。纸外没有姓名,里面也没有第二张便笺。
折开三层黑纸,中央是一条已经冲洗、定影的黑白负片,三格长。
她戴上档案点的洁净棉薄手套,只捏住齿孔外侧,把负片放进新编号的透明保护套。黑纸另装一袋,与负片同号分存。
灯箱亮起以后,三个画格从灰黑片基里浮出来。片边的格号依次往前,三格之间没有剪口,也看不见接片痕迹。它们原本相邻;但片边格号只能证明三格的先后,不能单独证明这段负片出自哪一卷。
中间一格呈负像,明暗与相纸相反,但姿态不难认。女人左臂托着襁褓,右肩朝向半开的木门。襁褓折角、门板上的漆缺和她鬓边那绺散发,都与相框里的母婴照重合。
馆藏照片在她手肘外侧结束,负片却没有。画格右边还延伸出将近四分之一,那里有一块密度很高、在灯箱上透光很少的长方形,边缘笔直,像窗;长方形下面贴着画边,立着一道浅色、近乎透明的轮廓。仅凭负像,那块长方形还不能记作白昼窗光,那道轮廓也不能记作另一个人。程澜只把它们的位置画在证物示意上。
值班员同时送来清库区低处值守点的抄报:六点二十分,回澜站外侧临时水尺一百一十二点九四米。程澜在数值后写明“现场抄报,非坝前正式公报”,又在匿名件记录旁注明:寄件人没有写采用哪一处水尺、哪一种口径。
八点过后,收音机播报:“八时坝前水位一百一十三点一六米。”那是正式公报,也是另一个地点。她把两个数字分写在两行。两个读数相隔一百分钟、相差二十二厘米,但地点和口径不同,不能据此写成“一百分钟上涨二十二厘米”。
黑纸包随转运袋到达于两次报数之间。能不能算“在一百一十三米以前”,仍要先问匿名人说的是哪一个一百一十三米。
她在旁边另开一栏:“期限所据地点、口径及材料来源,待核。”
她写完这一栏时,一辆运旧构件的货车正从上街驶过。车斗里竖着几块拆下的旧铺招牌,最外面一块只剩“照相”两个字。程澜等车转过空街,才合上窗扇。
上午十点二十分,分局影像技术员魏宁在旧文化站临时影像档案点的暗房里做出第一张整格工作照片。
程澜先在工作纸上标出馆藏相片的右缘,又在负片超出这条边线的两个形状旁各留一格,没有先写“窗”或“人”。
负片没有被重新裁切。技术员只持片边把它移入片夹,先保留画格黑边作一张整幅放大工作照片,再对中间一格右侧作局部放大,结束后立即放回保护套。每一步的起止时刻、经手人与相纸编号都写在同一张制作记录上。罗景川和罗屿站在工作台另一侧,从头看到尾。
正像显出来以后,公开照片的边界变得很清楚。
程澜与罗氏父子先核对六月一日封装时留下的骑缝签名,才启开相片保护袋,并把启封时刻写进原记录。程澜把相框中的相片原件与同倍率工作照片并放。女人左手拇指压住的白布褶、门轴下方一块三角形掉漆、襁褓右下角的暗影,三处都能套合。可原相片的右缘落在完整画格内部,不是相机取景的尽头。比对结束,相片换入新袋复封,保管人仍是罗景川。
“放大时裁了边。”罗景川说,“右边太乱。”
“谁裁的?”
“我的片子,当然是我。”
局部放大还在清水里漂洗。技术员夹住相纸一角提起来,画格右侧那块深色才翻回一扇亮窗。窗格以外能看见一小段屋檐和被窗外强光照白的墙,不只是一个过曝的方块。窗下是玻璃柜台,朝向镜头的竖直柜面映着半面墙钟。放大后辨不出钟面数字,只剩刻度和两根指针。反影中的短针在七与八之间、偏近七,长针指向四,按通常钟面位置生读约是七点二十分。
“十九点二十。”罗景川说,“天也快黑了,跟说明差不了多少。”
程澜没有落笔。“这是反影。”
技术员把一面小镜子立在工作照片旁。钟面被第二次左右反转,短针落回四与五之间、偏近五,长针指向八。
程澜记:“钟面显示约十六点四十分;钟是否走准待核。”
画面最右还切进一件深色雨衣。没有脸,也没有手,只有肩头、袖管和肘部一块色调更深的方补丁。单凭这些,连雨衣是穿在人身上还是挂在近处都不能写定。
“十八点四十分那张,”罗屿说,“原来右边还有一个人。”
程澜在画格示意旁补记:“罗屿称右缘为‘一个人’。”她没有把自己的“雨衣形物”改掉。
眼前钟面没有十八点四十;旧目录夹仍用棉带扎着,从他们进屋以后没有打开过。
程澜问:“十八点四十分,是从哪张纸上看见的?”
罗屿看了一眼工作照片。“旧说明里。”
“完整说法呢?”
“一九八三年六月十八日十八点四十分,苏苇夜渡前在江声照相馆留影。”他说得没有停顿,“大意是这句。”
他说“大意”,年月日、分钟和地点却一个不少。
罗景川伸手要拿工作照片,技术员先把相纸移回晾架。他的手停在半空,改指向窗边:“一张照片取哪一部分,是摄影人的选择。右边有人走过,不等于和苏苇有关系。”
“拍人像,这样裁没问题。”程澜说,“但既然进了案卷,裁掉的部分也得登记。”
“谁说它是旧案材料?是你们后来把照片塞进卷宗的。”
十一点五十分,程澜在旧文化站外廊再次问罗屿:“你什么时候见过那句完整说明?”
雨从斜檐外落下来,打在楼下已经拔空的花坛里。罗屿把眼镜摘下,用衣角擦镜片,没有马上戴回去。
“给县志旧城图版排目录时。”他说,“我父亲的底稿里有。那种句子长,版面放不下,最后只留了‘苏苇,夜渡前’。”
“哪一年排的?”
“九几年,改过几次。我得查样书。”
程澜把“县志样书、对应底稿”写进待调材料。
“你见过今天这张完整画格吗?”
“没有。”
“只见过说明?”
“对。”
罗景川从屋里出来,替他补了一句:“底稿是我给的,话也是我讲的。他做排版,记住有什么奇怪?”
程澜在“知识来源”栏逐字写:“罗屿称:未见过今天这张完整画格;只见过父亲底稿中的说明。”
她合上笔记本:“请把这张照片所属的原底片卷拿出来。”
罗景川说:“不行。”
这是他第一次不以讲故事代替拒绝。
“底片是我的私人收藏,移交清点还没做完。你那张任务单写的是保全,不是把我的柜子从头翻到尾。”
“我不从头翻。”程澜说,“先查专题卡和冲印索引。专题卡记公开照片去过哪里,冲印索引按画格记底片。查到卷号,再找对应的底片袋;最后比对去年的移交目录。”
“查不到呢?”
“查不到也记在结果里。”
下午两点半,扎住旧目录夹的棉带第一次被解开。
母婴照的专题卡列着三个展览名称和两次出版记录,却没有底片卷号。程澜没有把罗屿说出的日期当成事实,只把“六月十八日”“后门”和“苏苇”分别当作检索词,最后在“一九八三年黑白底片第十七卷”下找到相邻的两条记录:
二十三,后门试光。
二十五,抱婴者转身。
中间没有二十四。索引不是在二十四后留了空白,而是从二十三直接写到二十五,像那次按动快门从未发生。
两格各有一张旧接触印相,是底片与相纸贴合曝光所得,印出的正像与底片画格等大。二十三格是半开的木门,门前无人;二十五格里,苏苇已经转过肩,襁褓的位置也低了一些,画面下缘还切进一段斜向石沿和一道窄窄的竖直暗边。这样的小片看不出那是什么。两张印相与匿名短条左右两格分别相同。中间那幅公开过多次的母婴照,反而没有以完整画格进入这本索引。
程澜把卷号和范围写给罗景川看:“只查第十七卷,二十二格以后、二十六格以前。您自己开柜,也请全程在场,东西不带出这间屋。”
罗景川盯着那两行索引。过了一会儿,他从腰间取下钥匙。
冲印索引扉页写着江声照相馆的旧例:“三格一条,按序入袋。”第十七卷也照此分剪,后来换装进透明底片袋。前一条止于二十二,后一条从二十六开始。两只袋子之间本该还有一条;去年重抄的移交目录在对应位置却只写着“原卷缺段”,没有范围,也没有形成时间。
程澜没有把三段胶片直接接触。技术员让它们各自留在透明保护片下,在灯箱上依次靠近。匿名短条左端的斜口穿过半个齿孔,与二十二格后的剪边顺过去;右端截断了胶片边缘的一组字样,二十六格前的残部接上以后,才成为完整的两个字母。片边格号也从二十二顺到二十六。
两端剪口、被截断的字样、左右两格既有印相和相合的片基规格放在一起,才足以支持这条负片来自第十七卷的缺段;正式同源认定仍待后续检验。
“缺的是三格胶片。”程澜说,“第十七卷冲印索引里真正未登记的,只有中间这一格。”
罗景川把钥匙攥在手里。“以前也不是每一格都入册。废片漏一张,很正常。”
“二十四格不是废片。您把它放大、裁边,送进过县志和展览。”
“那是后来觉得能用。”
“后来是什么时候?”
罗景川没有给日期。
罗屿俯身看索引:“旧册本来就不完整。少一个号,不一定是有人删过。”
“对。”程澜说,“所以我记‘未登记’,不记‘被删除’。”
程澜把那份去年重抄的移交目录摊到灯下。二十三和二十五格被录进“江声照相馆后门”一栏,裁后的母婴照仍以没有卷号的“苏苇,夜渡前”单列。小而平直的字,和罗屿昨夜写在覆图透明纸上的字形相同;目录扉页的“编撰者”却只有罗景川一个名字。
“这份是你抄的?”程澜问。
“我负责录入文字和排版。”罗屿说。
罗景川把话接过去:“照片和说明都是我的,署我的名有什么问题?”
傍晚五点四十分,程澜把当天材料分成三栏。
已证:公开相片裁去了完整画格的右侧;三格短条高度吻合第十七卷缺段。
待核:墙钟当时是否走准;右缘雨衣是否穿在人身上、属于谁;原卷何时缺段、谁曾接触底片和移交目录。
未证:照片拍摄日期,以及它与苏苇死亡之间的关系。
在旧卷的家属照片中,她找到一张标作“一九八二年冬”的合影。站在苏苇身边的女人,背面写着“苏芩”。她穿的深色雨衣肩缝向下斜,右肘也有一块方补丁,位置和完整画格边缘露出的那一截相近。
黑白照片里看不出颜色,补丁位置的相近只够让程澜在次日询问名单的第一行写下苏芩。
最后,她把原卷的物理缺口与目录缺口分成两项。三格胶片已经有了去处,中间那幅画面在第十七卷冲印索引里却没有自己的位置。
她另起一行:
“第十七卷未登记画格: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