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锚
六月三日零点五十分,临时办公室的固定电话响了。
程澜正在两张地图之间找一扇门。她在透明纸的断线处点下一个铅笔记号,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先报清楚:“上游泊区临时调度点,值班调度员卢成。”
随后才说事:“‘峡江2号’和‘峡江5号’两艘趸船走锚,正向大坝方向下漂。请驻点公安到场,协助清离沿岸低处人员,核对趸船值守和抢险名单。船上处置由调度负责。”
低线旧镇不再另设夜间驻守民警,旧文化站临时办公室兼作联络点。按联系函,程澜只协助沿岸清场、人员核验和伤亡报告;船上处置仍由调度负责。
程澜看了一眼手表,把“00:50、固定电话、上游泊区临时调度点卢成通知:协助清场及人员核验”写在覆图透明纸的右下角。铅笔记号还留在断线处:从罗景川说的“照相馆后门”往江边延伸的那条线,仍落在一片没有名称的空白里。
司机正在隔壁值班房休息。程澜叫醒他,回到桌边把三张图连透明纸一起收好。一张是一九八三年的澜津航运示意图,渡口、照相馆和旧水文点都用手写地名标着;一张是今年的清库作业图,只剩桩号、高程和已拆建筑编号;六月二日另调来的旧案现场图把“落水点”画在渡口下游,和后门隔着一条街。三张纸比例不同,叠在一起不会自动得到第四张真图。
桌角压着六月二日八时的正式公报:坝前一百零九点九七米。白天没有任何递送。期限尚未到。澜津水缘那一格仍空着。
五分钟后,司机发动警车,把她送往上游泊区。
一点零五分,她进了上游泊区的临时调度棚。棚外清库值守员交来三处沿岸低点的回报:作业人员已撤到警戒线以上,入口有人看守。程澜记下报告点和报告人。趸船值守与抢险名单仍由调度棚核对,其中一栏暂时没有回音。
棚子是钢管和木板临时搭的。甚高频电台、桌面电话和一座黑框挂钟各占一面墙。挂钟比她的手表快一分钟,她在本子上另记了一笔。
靠窗站着一个穿蓝工作服的男人。他把岸侧系缆设施清单分给两名工人,又问绞缆电源和备用缆的位置。回澜站设在大坝上游的一处支汊口,是已经撤空的旧监测站;主层在本期一百三十五米处置线以上,只获准留用到这次站务终清,后续蓄水前另行拆除。桌上临时值班表写着:秦岳,回澜站最后一任设备员,蓄水期抽调负责上游泊区岸侧设施。
调度命令由值班调度员发,秦岳没有碰送话器。他只负责岸侧电源、绞缆设备和旧系缆点,只有呼叫里出现某个老地名时才抬头。
十六频道里有船连续呼叫两次。卢成按住送话键,要对方报船位,确认后令转十一频道。旁边的记录员不抬头,先写呼叫方,再写频道和挂钟时刻。值班簿上已有三行:零点五十一分岸上值守报告走锚,零点五十四分另一观察点复核,零点五十八分两艘应急拖轮出动。桌面电话同时送来一处岸站观察,记录员在时间旁加了一个小小的“话”字。
“走锚是什么意思?”程澜问。
“不是锚不见了。”秦岳说,“锚还在水里,抓不住底,趸船带着它往下走。”
“原因呢?”
“截住以后再查。现在只知道它在走。”
一名工人拿着人员表进来,说有个趸船值守联系不上。秦岳接过表,没有在空格里打叉。
“先记未接通,别先写失踪。”他说。
两分钟后电话回铃。人在甲板另一端处理缆绳,没听见同伴喊他。记录员在原行后补写回电时刻,没有涂掉“未接通”。
一点十七分,电台里有人用一个已经拆除的老地名报告险情位置。新图上只有桩号,对了两遍仍差一段岸线。秦岳说那个地名在回澜站下游,现图没有保留旧系缆点。
固定电话随即打到旧文化站,索要一九七八年前后的岸线照片和位置图。
打电话的记录员挂下听筒,说接电话的是罗屿。他为赶移交目录还留在旧文化站,已经取出整夹旧照;夜间值守员会骑摩托载他和资料过来。
程澜看了一眼自己那张透明纸。照相馆后门到江边的线还停在空白里。调度棚要的也是旧岸线。
一点二十八分,罗屿抱着一只扁平资料夹进来。口罩还挂在颈下,镜片蒙着一层潮气。
“按‘汛前旧岸线’找的,”他说,“一整夹都在这里。我没挑。”
资料夹里有十几张编号相连的黑白照片、两页旧图和一张已经发黄的地名表。罗屿把另一张透明纸压在新图上,先找两处仍未改名的山嘴,再把旧地名落到两个桩号之间。秦岳核过方向,报给调度员。两个人说的是线、角度和岸形,没有人提苏苇。
罗屿没有从旧地名直接往新图上画线。他先用软铅笔点出三个没有移动过的山体转折,再转动透明纸,使其中两点重合。第三点仍偏开两毫米,他便在旁边标“旧图比例误差”,没有强行把线压过去。
“一个点怎么套都能套上。”他说,“至少要留三个点,才知道是地变了,还是图画歪了。”
一点三十分,程澜跟着秦岳走到棚外的高平台。
平台下面原来是一排靠江的小铺。门窗和整块招牌已经运走,只剩三段不同颜色的瓷砖地坪和几处不到膝高的墙根。砖渣里半埋着一块招牌碎片,上面还留着半个红色“面”字。朝江的排水口已经用水泥封住,门槛仍朝着那条不再接客的石路。工作灯一亮,几间铺面的轮廓反而比有人住时更容易数清。
再往下才是水。
江面先是一整片黑。岸上的工作灯只照近处,拖轮探照灯短促地扫过远方。一次灯光落下,两艘趸船的轮廓显出来,宽而低,像两块从岸边松开的地面。下一次光束移回来时,其中一块已经换了角度。
程澜不能凭这两眼分清哪艘是二号,哪艘是五号。她在本子里分别记下电台报出的名字和肉眼看到的方向。
拖轮柴油机的声音压过水声。无线电报“已经截住”;探照灯擦过一根逐渐绷紧的拖缆。岸边有人把时刻喊回棚里。一点三十八分电台报一艘趸船下漂速度减小;一点四十分岸上观察员才说看见船身角度稳定。两句话说的可能是同一变化。程澜没有替它们排先后,只在中间画了一道短线。
如果只听柴油机,江面像有很多船;灯扫过去,能看见的不过拖轮、趸船和一段缆。
“不是已经断航了吗?”程澜问。
秦岳望着水面。“断的是过坝通航。普通客货船都不能过坝;上游管制水域内,持许可的工程船、抢险拖轮仍可作业,锚地趸船也仍在水面上。能动,不等于能随便动。”
“一条小艇离岸,也会有记录?”
“有许可的,通常有调度、台子、泊位和当班的人。未必四样都有,总会碰上一两样。”他停了一下,“没有许可的,得先问它从哪里下水。”
一点四十六分,第一艘趸船的下漂势头止住。另一艘仍只在探照灯边缘出现。程澜回到棚内时,罗屿已经把旧地名对应关系写在透明纸上,字小而平直,线条绕开原图上的编号,没有盖住它们。
到两点十分,调度员不再需要旧照片。程澜在归还前按编号核页。
她先看见的是岸。连续编号的旧照沿着汛前岸线往回澜站拍,翻到临江立面时,相纸下缘露出一扇方形钢门。门板有横向加强筋,里面只有一块不能分辨深浅的黑。那扇门几乎贴着相纸边,若再裁掉一指宽就会消失。
三张相邻照片背面用同一种铅笔,依次写着“七八年汛前·九”“七八年汛前·十”“七八年汛前·十一”。云影和岸边器材位置连续。中间那张只比左右多收进半面墙。
门框近旁有一个白色测量记号。放大镜下,那串数字可以完整辨认:
129.60。
数字与门框挨得很近。由于拍摄角度,它指的是门、地面、水尺还是画面外的测点,单凭照片不能决定。
“这是什么口?”程澜问。
秦岳正俯身听电话,等对方说完才走过来。他只看了一眼。
“旧拆装口。”
“通哪里?”
“一九七八年的旧设施,我没经手。”
“现在还在吗?”
秦岳的食指原本压在照片编号旁,听见这句,停了一下才移开。
“这张只能证明一九七八年有这个口,不能拿来指挥今晚。”他说。
记录员在资料借用栏补了一句:“旧图与现图不一致,移交图录需补现状示意。”
程澜让他写明借用起止页,又给照片正反面各拍一张,才把它放回相邻编号之间。
她在本子上记:“1978年,回澜站临江立面存在方形钢制开口。近旁数字129.60,所指及现状未核。”
她把129.60另起一栏:所指、基准与时刻均未核,不能与坝前公报并列。
两点四十三分,电台报告两艘趸船均已被拖轮控制,正移往安全位置重新系固。秦岳根据刚才对出的旧岸线,安排工人复查附近的岸侧设施。他没有再看那张照片。
三点以后,棚里的声音慢下来。调度员仍要求每次报告重复一遍。
四点零四分,十一频道传来最后一次回报:两艘趸船已经重新固定。
四点十分,调度值班簿另起一行:“险情解除,无人员伤亡。”岸上各点随后按本处管制名单逐项回报;列入名单的许可船艇、值守人员和主要抢险设备均未报缺。
返回临时办公室途中,天还没有亮。路过前日上午停车的高坎时,石阶只剩一截灰白的斜线,浮沫的位置已经换了。
她没有停车。
四点三十二分,她把夜里的记录分成两页。
写到“重新系固”时,她回看了值班簿。最早报告、拖轮出动、控制下漂和险情解除分别由四处记录支撑,没有任何一处单独看见全过程。完整不是某个人记得特别清楚,而是几份不完整的记录刚好能够互相校正。
《走锚处置》一页写:两趸船重新系固;无人员伤亡;本处管制名单内的许可船艇、值守人员及主要抢险设备清点无缺。各项时刻见甚高频通话记录、调度值班簿与程澜手表记录,三者不得混用。
旧案附页只写两行:
1978年回澜站临江面,方形钢门。
129.60——地点意义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