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下闸
二〇〇三年六月一日八点四十二分,程澜在夜明珠检查站留下了当天第一个可以核对的数字:三十六点四。
检查站前停着一辆写有“三峡总公司八路”的通勤车。乘客排在塑料雨棚下,依次在纸簿上写姓名、来向、去向和联系电话。雨棚边悬着几只还没有干透的白口罩。登记簿吸了潮,纸页发软,散着一股湿纸味。
轮到程澜时,值班员先接过单位联系函,又看她的地方公安工作证件。
“进澜津做什么?”
“档案核验。”
“几个人?”
“我和司机。当天不一定返回。”
值班员翻到联系函附页,在“留驻期间兼任清库区公安联系人”一栏旁也盖了一个小章。
值班员把车牌另记一行,叫她抬头。眉心测温仪在额前轻响一下。
“三十六点四。”
数字被蓝黑圆珠笔填进《外来人员健康跟踪登记》。他在联系函背面盖章,又绕到车前,隔着玻璃核对那张临时通行凭证。红章朝外,纸边受了潮,已经卷起。
登记桌上新开了一瓶八四消毒液。墙边还贴着一张供清库作业使用的参考表,红笔注明“预估,不作正式水情”:六月二日约一百一十米,六月三日约一百一十三米。
消毒液的气味跟着鞋底一直进车,直到他们驶入三峡专用公路的第一座隧道,才被穿窗而入的风冲淡。
九点整,车载收音机里那句关于长江的报道,被隧道截断了。
播音员刚说到“三峡工程”,声音便散成一片沙。旧桑塔纳的车窗没有关严,隧道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挡风玻璃内侧的纸证吹得一角一角颤。
程澜抬手压住它。
沙声没有立即退去。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出洞就有了。”
隧道尽头是一小块发白的天。车冲出去,收音机果然又接上那句话:
“……上午九时,三峡工程正式下达下闸蓄水指令。当前坝前水位一百零六点一五米……”
江只在两座山之间露了一瞬。水色发黄,表面没有浪墙,也没有一条肉眼可见的界线宣告一个时代已经开始。下一座隧道很快把它重新遮住。
“九点。”司机说,“正好赶上。”
程澜没有接话。案卷袋放在她膝上,封口压着昨天的日期。前一天下午,分局收发室收到一个没有寄件地址的牛皮纸信封。收件栏写着“夷陵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下面另起一行:
“请转查旧案。”
信封里是两张同样大小的黑白翻印件和一页打字纸。一张印着照片正面: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一扇半开的木门前;另一张印着相纸背面,刮痕挤成一团灰,仍能辨出“苏苇”和“夜渡前”。打字纸只有两行:
> 原片没有“夜渡前”。
>
> 底片还在。水到一百一十三米以前,我会送来。
副局长从背面翻印件读出苏苇的名字,又认出“苏苇,夜渡前”这条曾用于县志和旧城展览的图注,叫她来澜津找罗景川。任务单写的是“核查匿名材料,协助旧影档案保全”,还算不上重查案件。
旧卷中的说法很简单:一九八三年一个雨夜,苏苇准备乘渡船离开澜津,随后在渡口失足落水,结论是意外。“苏苇,夜渡前”被收入卷宗,作为她当晚行程的一部分。
匿名人没有说她是被杀的,只说这张照片不该被那样命名。
现在,一个不肯署名的人拿水位当期限,要求他们重新看这张照片。
车又过两座隧道。出最后一座隧道,司机才驶离专用公路,拐上通往澜津的北岸联络支路。支路口的北岸管制口核过夜明珠检查站盖章的联系函和临时通行凭证,只在放行簿上补记去向,没有重新测温。
高处山坡上的茶垄齐得像用尺压过,柑橘花期已经过去,叶间结着指甲盖大的青果。往下,颜色忽然断了。清库带只剩红土、灰白砖渣、锯短的树桩和一块块屋基,几处颜色较浅的夯土夹在砖渣之间。清库带上沿,一户地基刚高过一百三十五米线的旧屋还没拆完,只剩临江半面墙;揭走的门牌留下浅色长方形。
那面墙朝坡的一侧刷着红色的“135”。
程澜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回案卷。她十岁那年,葛洲坝下闸蓄水以前,家里的墙上也刷过类似的数字。数字先上墙,人后离开,最后才轮到水。她不打算把这段记忆写进工作记录。
九点二十七分,司机在上街外的一处临江高坎停车问路。程澜沿护栏走了二十几步。下面有一段已经不用的石阶,水缘离最上一级还远;靠水的两级颜色较深,缝里挂着新留下的浮沫。回流碰上石壁,折回来时比她在车窗里看见的主流钝,漂着的半截树皮走出一条不圆的弧。
湿痕可能来自船浪,也可能来自前一阵水位,单看一次不能证明上涨。她在本子上记下地点、时刻和肉眼可见的水缘,又在旁边抄录广播数值:“坝前106.15米。”这是两个来源,不是一条记录。
十点十分,司机把她送到旧文化站,随后按调度单去取待移交的卷宗,约好傍晚五点半回来接她。
澜津上街在水位线以上,旧文化站仍有两间获准短期使用的房。江声照相馆的招牌已经从下街搬来,斜靠在临时档案点门内,木板上“江”字左侧三点水的末笔已经剥落。这里不再营业,只整理等待移交的旧影。
罗屿在门口搬纸箱。
他戴着白口罩和细框眼镜,箱里露出打印校样、一卷地图和几张三寸软盘。他看过程澜的联系函,先把靠门的一只箱子挪开。
“我父亲在里面。”他说,“他从六点就在拍。”
“拍什么?”
罗屿回头看了一眼空街。“拍已经搬走的东西。”
这句话不像临时回答,倒像一句已经排进图录的说明。程澜没有评价。
罗景川正在给旧文化站后院的一段短石阶拍照。石阶尽头已经被一堵砖墙封死。
他六十一岁,退休前在回澜站做水文观测。白衬衫扣到最上一粒,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快门响过,他才转身。江风把他鬓角的白发吹起来,他却先看程澜手里的案卷袋。
“程警官。”他说,“你比水来得晚了一点。”
“广播刚说九点开始。”
“闸门零点就按程序动了。梯调中心九点才正式下指令,广播也是那时候才播的。”他把相机收进皮套,“还有三个导流底孔在向下游过水。水不是一道墙,不会等播音员说完才走。”
程澜说:“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镇里还剩几件事,哪件不是档案?”
“匿名材料。”
罗景川笑了一下。“不肯署名的人,最喜欢拿旧照片编新故事。”
程澜没有告诉他信里有什么。
罗景川没有再追问,转身推开档案房的门。“来吧。图在我这里,底片也大多在。既然要查档案,至少该先让你看看我保存了什么。”
屋内的架子上摆着成排牛皮纸档案盒,盒脊编号由同一种黑墨水写成。桌上放着棉布手套、小放大镜、冲印袋和一本尚未装订的书稿。
封面印着四个字:《水下旧城》。
“你写的?”程澜问。
“我的照片,我的口述。”
罗屿把纸箱放到墙边。“文字我整理。”
封面作者只有罗景川一个名字。
匿名人所说的底片仍没有出现。
到下午一点四十分,程澜已经给十二个照片盒及其所在架位拍过原位照,又逐一登记了盒脊编号。目录卡有铅笔、钢笔和圆珠笔三种字迹,同一条老街在不同展览里叫过三个名字。罗景川每次都能讲出名称变化的缘由,罗屿则在一旁核页码,把父亲说的话缩成能塞进图录的一行。
程澜把两张匿名翻印件并排放在桌上,没有递过去。“这张相片的原件在哪里?”
罗景川看见画面,伸出的手停了一下。
“苏苇。”他说。
“原件。”
他抬手指向第二排最右边一只无编号相框。相框玻璃落了灰,四角用已经发脆的牛皮胶纸固定。相框里装的是冲印在相纸上的相片原件,不是胶卷底片。画面与匿名翻印正面相同:年轻女人抱着襁褓,站在半开的木门边,脸没有朝向镜头。门外光线很亮,亮得失去细节。
程澜先拍下相框所在的架位,才让他取下;她又拍了尚未拆开的背板和四角胶纸,才戴上手套拆开背板。
“谁拍的?”她问。
“我拍的,也是我冲的。”罗景川说。
相纸已经发黄,四周微微卷曲。正面有一道细痕,从婴儿额头斜着划入襁褓。划痕起点很深,中段断开,又沿原痕补划了一次,不像自然龟裂。苏苇的手肘紧贴相纸左缘,孩子包被的另一角也挤在右边,构图窄得不舒服。
程澜把相片翻到背面。
匿名件里的背面翻印把纸色、笔压和墨色压成了一层灰;实物第一次把这些层次分开。
最早的一行是铅笔字:
“苏苇与女婴。”
下面本来写过女婴姓名。纸面被刀尖来回刮毛,只剩几道断笔;被刮字的左侧还残着一小挑,位置和走向都像三点水偏旁的末笔。
再往下,蓝黑圆珠笔另写一行:
“苏苇,夜渡前。”
蓝黑字压过一小块旧水渍;铅笔灰则已经吃进纸纤维。即使不做检验,也只能说它们不像同一次写下。至于相隔一天、一年还是十年,肉眼没有资格决定。
程澜问:“‘夜渡前’是谁补的?”
罗景川摘下一只手套,把它叠齐。“旧照片整理过很多次。文化站、县志、展览,每次都要补目录。说明后来补写很正常。”
“谁写的?”
“经手的人多。”
“女婴姓名是谁刮的?”
“不知道。”
这次答得比上一句快。
“照片正面也是后来划的?”
罗景川看着那道痕。“可能是搬运磨损。”
“磨损会沿同一条线补第二刀?”
他没有回答,转而指着苏苇。“她那天准备从渡口离开。夜里上船,后来掉进江里。你们原来的卷宗应该写得很清楚。”
程澜重新看照片。
照片里有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和一扇木门。没有夜色,没有渡口,也没有船。甚至“准备离开”都不在画面里。
“照片能证明她要上船?”她问。
“能证明她当时在那里。”
“哪里?”
“江声照相馆后门。老街下面。房子已经拆了。”
“那‘夜渡’从哪里来?”
“前后材料合起来。”
“谁合的?”
走廊传来脚步。罗屿抱着一本目录进门,看见桌上的照片。
“‘苏苇,夜渡前’那张还在?”他说。
照片背面仍压在程澜掌下。他从门口只能看见正面。
程澜抬头。“你记得这句?”
罗屿像是这时才意识到她在问什么。他把目录放下,摘掉口罩。“我给县志做图文编辑。这张照片进过目录,图注就是这一行。”
程澜仍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
“罗屿未见背注,先说完整图注。”
罗景川看见她落笔,声音沉下来。“图是我拍的,说明文字也是我核对过的。补注不等于造假。”
“字是我打的。”罗屿说,“你给什么,我就打什么。”
父子俩都没有看对方。那句话听起来不像第一次说。
罗景川把相片正面朝上放回桌面。“照片不会说谎。”
程澜说:“照片也不会替自己写说明。”
屋里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工作艇柴油机的低响,随后是工地广播再次播报坝前水位。普通客船早已不能过坝,江面却并不安静。电话会响,车会过隧道,获准的船仍在各自水域工作。真正消失的是街上的人声。
程澜问:“与这张相片对应的原底片在哪一盒?”
罗景川抬手指向最里侧两排柜子。“搬了三次,没清完。”
“按任务单,这张相片和相关底片先别动,找到以后逐件登记。”
“这是我的私人收藏。”
程澜从案卷袋里抽出任务单,把“协助旧影档案保全”一行转给他看。
“不是扣押。东西仍由你保管。我拍原位照、装保护袋,移交时在场见证;你可以拒绝,也可以把异议原样写进记录。”
罗景川用两根手指按住任务单。“保管人一栏写我。”
“好,写你。”
罗景川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们总觉得原件比人可靠。可原件也得有人告诉你,它拍的是什么。”
“所以我要把原件和是谁告诉我的分开记。”
她在桌上铺开第一张保全记录。
第一栏写“画面可见内容”:
苏苇抱一名女婴,站在木门内侧。画面边缘裁切紧迫。婴儿面部有重复划痕;划痕形成时间及经手人待核。
第二栏写“相纸背注”:
铅笔“苏苇与女婴”;女婴姓名遭刮除,刮除时间及经手人待核;蓝黑圆珠笔“苏苇,夜渡前”。
第三栏写“罗景川口述”:
照片摄于苏苇夜间登船之前。依据未提供。
罗景川站在桌边,看着她把一张照片拆成三项。
“你漏了一句。”他说。
“哪句?”
“沉没前最后影像。”
程澜没有写。
傍晚五点二十分,她把相片装进临时保护袋,封口由三人骑缝签名,袋子仍留在档案点。罗景川在“保管人”栏签得很大,几乎碰到上一栏;罗屿的名字小而端正,落在“整理人”后面。
司机按约来接她。回到临时办公室时,收音机正重播上午的消息。
一百零六点一五米。
程澜取出匿名打字纸,在“水到一百一十三米以前”下面画了一条线。
匿名者没有给日期,只给了水位。
从一百零六点一五到一百一十三,还有六点八五米。按照检查站那张清库作业参考表,它不是一个含混的将来,而是两天左右。参考表不是正式水情,却足以说明匿名者给的不是修辞。
她重新读了一遍“底片还在”。这四个字说的是一件还能被带走的东西。
一百一十三米是另一层问题:它既可以粗略换算成两天,也可能对应一处将被水覆盖的地点。
她在工作记录末尾写:
“‘夜渡前’形成时间待核。原底片待收。”
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匿名人以水位为期限;一百一十三米对应地点待核。”
窗外看不见坝,只能看见被清空的屋基和更高处墙面上的红色“135”。水还没有漫上那些屋基。
还有六点八五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