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验空
十八点二十分的墨迹还亮着,何澄已经把八只体温计盒推到了清点收尾表旁边。
她在两份记录之间垫了一条干净棉布。西边的表格只到“清点签认时刻:18:20”,东边的健康登记簿还等着晚次读数。
D1还敞着。编号YL-0608-17的纸封、浆糊和签认表已经放到走廊桌上,还没有碰门;验空要等晚次最后一个签名落下。
罗景川看见何澄翻到六月八日晚次,问:“刚签完,还要再签?”
“刚才签的是清点表。”何澄说,“这次是在体温读数后面签名。”
十八点三十分,秦岳先走到自记水位仪前,沿方格纸上的笔迹读出当时位置:一百二十八点六八米。程澜把“现场自记纸即时读取”写进来源栏。纸还在仪器上走,没有被收下来做完整检查。
自记笔从午后起一直向上。每一格都很小,几小时连起来,纸上才现出一道缓慢的斜线。秦岳没有用手指碰纸,只把透明读数尺移到笔尖下方。程澜记完后,他又把读数尺移回边框。那道线继续走,不因为房里的人要做一次验空就停下。
同一分钟,T-01至T-08同时开始。程澜从警务医药包取出自己的那一支,记录卡仍另放一边。值班室积了一天的热,人一靠拢,刚换过的衣服又黏住后背。罗屿抬起胳膊时碰到桌角,宋远舟将身后的凳子让出半尺,没有人离开长桌。
何澄从十八点三十五分开始读。她只报数、时刻和体温计号,本人看过汞柱再在当行签名。先签完的人把体温计收回纸盒,仍留在桌边,直到T-08的读取时刻落在十八点三十八分。
程澜的体温由何澄复读。十八点三十九分,分局记录卡最后一格也有了读数和两个签名。九个人都还在值班室。何澄在晚次末行写“无发热报告”。
十八点四十分,九个人在A室D1外重新点名。
周蔓从修复工具箱的底层取出一台区档案馆借用的MiniDV摄像机。程澜当众拆开一盘新带,记下器材号和带号;她平日用的三十五毫米相机和一卷未拆封的新胶卷交给周蔓。程澜在摄录表上分写原带号、原卷号和操作人。
小摄像机的机内日期和时刻也抄在设备显示栏。起始时刻的来源仍写“站内挂钟,程澜手表复核”;机内数字只作辅助显示。
程澜又把一张空间顺序表夹到摄录表下面。D1内侧、桌下、窗栏、通风格、西柜柜内、柜后防潮空隙、S梯至安全链,每一项后面都留了录像起止段和胶卷格数,等镜头真正走过后再填。
周蔓当众拆封胶卷,装卷、过片。程澜看着画幅计数窗从S位走到一,把这一动作写进操作栏。胶卷要等冲洗才会有图像;此刻能当场复看的,只有MiniDV小屏幕里的画面。
罗景川伸手想把西柜中格一只翘起的袋签扶平,周蔓拦住他。
“别扶。”她说,“翘着也拍。”
罗景川收回手。“东西都留在里面,也叫验空?”
“验的是人。”程澜说。
程澜和周蔓一人连续录像、一人拍定格照;室内只留她们两个,门外七个人便能从头至尾看清谁跨过门槛、谁退了出来。罗景川、罗屿、苏芩、何怀山、何澄、宋远舟和秦岳按点名顺序站在D1外,不越门槛。
七个人在走廊里排不成一列。何怀山把一张空木凳搬到墙边,给D1让出整道视线;宋远舟站在最外侧,背后是通往值班室的过道。苏芩与何澄靠在另一边,两人中间留着能看见门槛的空隙。罗屿站在门框斜对面,程澜每从房内报出一项,他就向旁边让开半步,始终没有越过门槛。
十八点四十二分,程澜让写有日期、房号、原带号和起始时刻的场记纸先进画面,然后按下录像键。
她从D1的门框、合页和内侧旧漆开始,向屋里走。周蔓落后半步,每到一个固定位置就先报胶卷格数,再按快门。录像把移动顺序连起来,胶片把停下的细部钉住,各自仍有画外。
D1内侧有两道旧擦痕,门槛靠东一端崩掉一小块水泥。周蔓把尺牌立在旁边,拍下缺口与门框的关系。程澜的镜头再从门扇上方逐处扫到下方,可见表面未见布带、铁丝或纸签。封条还在走廊桌上。
中间案卷桌下没有人。桌面、桌腿和地砖接缝同时进了一张定格照。两扇窗的固定钢栏、焊点和十一厘米净缝按六月七日的图号复拍;屋顶通风格的十八乘十八厘米开口和四角焊痕也在画面里。程澜在窗栏项后写“人体不可通过”。
案卷桌东侧还有一排齐腰书架。书架与地面之间只留两指高,每个空格都用手电照到后板;已经入架的站务卷不抽出逐本拍,只记“无容人空隙”。
周蔓在南窗前调焦时,程澜透过十一厘米的净缝向窗外找了一次。六月一日停车的高坎没有出现,那段旧石阶的转角也找不到了。取景框里只剩被窗栏分开的晚光和水。
程澜的镜头在那片水上停得比表里的其他格都久。她的食指压着变焦拨杆,没有再推近;高坎应在什么方向,她凭记忆知道,眼前却没有一个可以落笔的位置。
“第六格。”周蔓说。快门声把窗栏和水压进同一张底片。
程澜低头把格数续进表里。
西墙高柜的柜门全部打开。程澜先录柜体和周围参照,再让镜头分别落到二层左格、二层中格和三层右格。原底片外袋、出附一号和出私一号都在十八点二十分记录的位置;袋签、骑缝签名和柜格同时进中景,近景只补号签和外观,三只袋都没有打开。
高柜背后那道约半米的防潮空隙两端敞着。周蔓将手电光压低,从北端照到南端,程澜的镜头随着光从柜顶扫到地砖;周蔓又在两端各拍一张,让柜角、墙脚和中间完整的地墙交线都有参照。空隙里只有薄灰、一小片脱落的墙皮和两道旧水痕。
北端略宽一些。程澜侧过肩,走进空隙,镜头跟着她到了柜背中央。摄像机背带擦过柜角,她右肩也蹭上一层灰。她在里面转不过身,便一直侧行到南端出来,再让周蔓把柜背和她刚才站过的地砖重拍一格。灰留在她的衣肩上,她刚踩出的脚印也同柜背地砖一起进入镜头。
西柜旁的矮木架最后进画面。工盘三号的盘号朝外,十件工具还在各自的木格里。程澜先录全盘,周蔓再补一张站具—14刻号可辨的近景。黄铜小锤仍夹在钢丝刷和套筒之间,没有被取出来单拍。
十八点四十九分,两人走到S梯口。栏杆上绕着的新警示绳保持原状。程澜的录像没有中断,她与周蔓沿前一日数过的四十二级内梯向下。墙面一段比一段潮,两人都空着一只手扶栏。周蔓肩上的相机偶尔碰到墙,快到链前时,她把相机托到胸口,腾出右手握住小手电。
第一处平台还听得见D1外有人换了一下站脚,第二处平台以后,声音就只剩下鞋底、呼吸和相机带擦墙的轻响。程澜每到平台便报一次位置,让原带留下未中断的声音。墙外的水拍在扶壁上,比上一天听起来更近。
黄黑相间的安全链仍扣在最后一级前。链后的B设备湾已有浑水盖过地坪,周蔓的手电只照到旧基座下半截和临江墙上那块深色钢板的内侧。程澜没有跨链,周蔓也没有把镜头伸进B的空间。
安全链右端第三只链环上落着薄灰。其中半指宽的一小段灰层断开,露出比周围稍亮的黄漆。程澜让周蔓拍下链环和右侧挂钩。
周蔓近、中各拍一格,拍完后问:“写擦痕?”
程澜看着取景框。“写灰层局部中断。”
再向前一步就是B地坪。黄黑链没有封号,也没有骑缝签名;它是作业边界,不是封条。程澜把镜头停在链内,手电从深色钢板上移开。钢板的外侧、提环、横闩和挂锁一件也不在此处的视线里。
录像沿原路向上。十八点五十四分,周蔓先跨出D1,把相机放在走廊桌上。程澜仍在A室内,从S口、案卷桌、西柜与防潮空隙缓慢扫回D1。她倒退越过门槛,镜头仍朝向屋内。最后一段连续退拍所经范围未见人,原底片外袋、两只出版纸袋和工盘都还在。
何澄依晚次顺序点过罗景川、罗屿、苏芩、何怀山、宋远舟、周蔓和秦岳,再由周蔓反过来确认何澄与程澜。九个人都在D1外。
罗景川透过尚未合上的D1朝西柜看了一眼。他的两只出版纸袋都在镜头最后一次扫过的位置。
母婴照却在封门外的工作间。
他像是还想说什么,只把手掌放到门边,没有向里推。
窗栏切在地上的几格晚光又暗了一层。西柜后的防潮空隙重新落进暗处,但刚才的原带已经让手电光从那里走过一遍。程澜把小摄像机端平,才停止录像。
她把原带的防误抹卡拨到保存位,取出后单独装袋,两人在袋口签下封装时刻。周蔓没有回卷胶片;D1的关门与贴封还要接着拍,她只报出当前格数,相机继续由自己持有。胶片必须冲洗后才能核看。
程澜把验空范围写成:A室及S梯至安全链。未进入B地坪,未到H外侧。D1仍敞着,编号YL-0608-17的纸封还平放在走廊桌上。
秦岳站在门边看安全链的定格项。程澜问他:“上次是谁碰的?”
“昨天回来时,我扣回去。”秦岳说。
程澜翻到六月七日的勘看页。那一行只写了“秦岳复扣”,没有哪只链环的灰。她依着原句填下末次登记接触,又把这次所见单立一行。
她在安全链的定格照项后补写:右端第三链环灰层局部中断;六月七日登记秦岳复扣;形成时刻未核。
验空页的末行只记一个时刻:
“验空结束:18: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