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给读者的水尺
六月十日五点四十六分,程澜把长桌上最后一个人名移开,只留下房间。
罗屿签过的三项否认已经装袋。带队民警问还要不要接着问人,程澜说:“先不问。”
七个人留下的口述、纠正页和未被填满的时段,都已分别入页。再问一遍,只会让同一句话多一个页号。她请记录人调来工作复制件,不再启开任何原件袋:六月七日勘看页,六月八日清点表、验空摄录表和共同贴封记录,六月九日发现页与尸表,刚刚形成的高程纠正页和七份行动材料。
她没有把七份行动材料收走,只把它们沿桌边翻扣,姓名朝下。留在桌心的每张纸仍带着原来的材料号。记录人照她的手势挪动镇纸,让勘看、验空、发现和纠正几组不同大小的复制页在中间并排。
窗外的天已经亮到不需要开顶灯。支援艇的发电机仍在墙后低响,桌面四周却静下来。随外援上站的杜明义也在桌边,没有插话。程澜用昨夜那四块包着软布的镇纸压住纸角,先在空白页上写“完整平面”,停了一下,把前两个字划掉,改成“位置关系”。
她小时候看过的搬迁图上,屋基总比真正的屋子齐整。门、台阶和坡坎各有一个符号,走起来却不是同一回事。她把划掉的两个字留在页上,没有另换纸。
六点零三分,她把六月七日的房间示意、六月八日主层落点草图和一九七八年维修簿纵剖面排到同一页。
三张纸的尺寸和画法不同,页边也没有齐。她不裁、不粘,只让记录人把各自的页号、方向标和高程留在外面,再把能够互相对上的位置移到新页。每换一张来源页,镇纸也跟着挪一次;A、B两层落到同一页时,旧图与新草图仍从两侧露出原来的边。
《回澜站A、B两层位置关系(复核用;不按比例)》
北/山|主层走廊
A层 EL 136.20
┌────────────────────────────────────────────────────────────┐
│ D1(通主层走廊) │
│ │
│ 西墙|约0.5米防潮空隙|西柜 案卷桌 东侧齐腰书架 │
│ 西柜后南段:尸体发现位置(头朝北) │
│ 矮木架/工盘三号 S梯口 ↓ │
└────────────────────────────────────────────────────────────┘
南/江
S:42级内梯
中间两处平台;最窄处一人
末级前为黄黑安全链
经安全链进入B;平面落点未核
↓
B层 EL 128.45
┌────────────────────────────────────────────────────────────┐
│ 旧卷扬机基座(占左半间) │
│ │
│ 排水百叶窄口×4 H(南侧临江墙右部) │
└────────────────────────────────────────────┬───────────────┘
↓ 向南/江侧外开
H:宽0.90米,高1.05米
下缘 EL 128.55;上缘 EL 129.60两扇固定钢栏窗的栏间净缝十一厘米,屋顶通风格十八乘十八厘米,都不能供成人通过。B层四道排水百叶的缝宽不到一只手掌。西柜二层左格的原底片与三层右格的合同作者留存件在发现后仍在,二层中格的出附一号不在;柜旁矮木架上的工盘三号还在,站具—14所在木格空着。
A层位置来自六月七日勘看、六月八日验空和六月九日发现记录;B层位置来自维修原簿与六月七日在安全链前的肉眼所见。六月八日的验空止于链前,没有进入B地坪,也没有到H外侧。
H向江面外开,外侧有提环、横闩和挂锁。一九七八年细部照与同形制样锁已经演示过:开锁需要钥匙,锁梁弹起后,从外面合门、架回横闩,再按下锁梁即可复闭。秦岳在纠正页称六月六日仍用旧钥匙开过H;水下现锁尚未适配,外闩也没有完成实物检验。
旧图把H上缘写作一百二十九点六零米。罗屿制作的重绘附页把它改称废弃排水缝,上缘一百二十八点六零米,又写满焊、混凝土封填。所引一九九八年原表只有“旧口退出使用”,没有一百二十八点六零、满焊或混凝土封填。两张图、两个制作来源和一米高差都已经在纸上。
六点二十八分,程澜开始做第二张表。她从自记纸工作膜上逐一找出能与同期记录互校的时点。原曲线连续上升,表里只摘录已有记录能够对应的时刻。
自记纸工作膜在桌面上卷起一角。记录人报出一个已经入页的时刻,程澜先在膜上找到转标,再去摄录表、复读栏或离站栏中找同一时点。表里有些相邻的时点,在原来的记录中分属不同页;搬到一起以后,最先显出来的不是谁去了哪里,而是水到了哪里。
日期、时刻 | 回澜站现场水位 | 当时已有记录 | 按H历史上缘计算 |
|---|---|---|---|
6月8日18:30 | 128.68米 | 晚次测温开始;A室尚未贴封 | — |
18:42 | 128.71米 | 验空摄录开始 | — |
18:56 | 128.75米 | 验空结束;九人在D1外 | — |
19:02 | 128.76米 | D1贴封完成 | — |
19:45 | 128.87米 | 多人见罗景川仍活着 | — |
20:08 | 128.92米 | 罗景川与秦岳最后一次共同复读;两人的读数可互校 | — |
20:12 | 128.93米 | 罗景川在实际离站栏签名;程澜最后直接见其活着离开主屋 | H门洞尚余约67厘米净空 |
20:16 | 128.94米 | 罗屿离开主屋 | — |
21:03 | 129.06米 | 罗屿返回主屋 | H门洞尚余约54厘米净空 |
6月9日00:38 | 129.60米 | 自记笔越过H历史上缘 | 净空归零 |
08:00 | 约130.70米 | 坝前130.71米另列 | — |
D1的纸封没有作假。六月八日十八点五十六分以后,九个人留在门外;罗景川从走廊合门,十九点零二分贴封。次晨剪开前的影像与肉眼检查,均未见封纸或四道骑缝签名断裂、揭起或补贴。封住的对象一直只写D1,没有一张纸说S和H也在十九点零二分同时封闭。
罗景川离开主屋时带着后来出现在尸体旁的搪瓷杯和手电;尸体衣袋中另有一枚此前用途未核的旧钥匙。按已签安排,他应在水尺亭过夜、次晨五点五十分报数;二十一点十二分主屋重新点清八人时,众人仍按这项安排理解他的去向,没有启动查找。领行簿、工作艇、支汊调度和靠泊记录只排除了登记系统内新增的外来进入,没有替站内七个人写持续位置。
第三张汇总页不再按人名排,而按身体和房间排。
法医把死亡暂估在二十至二十二时,未见典型溺水征象。发现影像所示,A室当时未见游离水或新鲜连续水迹;头侧血迹、体位与在柜后受创后倒卧相容,从S口上端到柜后没有连续拖移或明显擦洗痕。裤腿主要深色带上缘约四十六厘米,泥擦最高约四十八厘米;右肩红色片状擦附物与H门框旧有红丹维护记录仍只互引,成分和同源都待检。
六点五十五分,程澜把七个人在案发时段的动作压成七行。已经说清和仍未说清的,都照原记录保留。
人员 | 已经进入记录的动作或材料状态 |
|---|---|
何澄 | 20:03从录音机取走C60,此后个人持有,次日主动交回 |
何怀山 | 20:16以后、20:24以前从工作间取账并投入铁皮炉;准确点火分钟未核 |
苏芩 | 20:31从工作间出来;本人承认该次进入是为取走相框,后来交出碎裂、撕湿的照片 |
周蔓 | 20:46离开修复间;本人承认此前打开平柜,想毁目录卡,最终未取出而锁回 |
宋远舟 | 船票与来信始终申报自持;当夜没有独立离站记录,也没有连续在场证明 |
秦岳 | 在VHF与自记仪之间受过间断目击;20:12以后连续位置无人证明 |
罗屿 | 20:16离开,21:03携同一图稿袋返回;其间47分钟行踪未核 |
相框、账簿、磁带、船票与来信、原底片与目录、设备资料夹与旧钥匙,已经分别指回六个人自己的隐瞒。未说明去向的仍是两项:出附一号里的四页签名稿与一页确认授权书;工盘三号里的站具—14。
原底片没有被拿走。已经生效的出版合同作者留存件也没有被拿走。现有登记中,只有失去原位的这五页,能把罗景川最后一份归责文字送入原合同审读程序。六月六日垫纸压痕中的“系我儿罗屿……”和C60里的未完“系——”仍属两个材料号,没有被拼成失稿正文。
四张汇总页从左到右铺满长桌。记录人绕到另一侧复读页号,杜明义把压在纸角上的手移开,谁也没有再把人名推回桌面中央。墙后的发电机换了一次转速,纸角在软布镇纸下轻轻抬起,又落回去。
七点二十七分,记录人给四张汇总页连续编号。程澜在最后一页写下四个问题:
一、这间房究竟在什么时候才形成次晨所见的密室外观?
二、罗景川从哪里进入A室;若有另一名进入者,他从哪里进入,又从哪里离开?
三、七个人中,谁必须同时解释重绘图、便笺母纸、雨裤折层、四十七分钟空档和两项失物?
四、为什么失去原位的是四页签名稿与随附的确认授权书,留下的却是原底片和已生效合同的作者留存件?
带队民警把笔尖点在两把旧钥匙的并列照上。“先查谁有钥匙?”
程澜把A、B两层的位置关系图转到他面前。
“先别问谁有钥匙。先问十九点以后,这个房间究竟有几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