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百二十八米
六月八日七点半,八只体温计又按原来的号码回到八个人手里。
何澄先核T-01至T-08的盒签,再让八个人同时开始。五分钟以后,她和昨晚一样按实际读数的先后落笔,读取时刻从七点三十五分排到七点三十八分;轮到自己时,仍由程澜复读见证。程澜的体温计来自警务医药包,读数另进分局记录卡。
晨次末行写着“无发热报告”。这页只留下七点三十五分至三十八分的八次读取。罗屿脸侧还压着一道枕席印,何怀山去小厨房倒掉隔夜水,苏芩把何澄忘在窗台的发圈塞进她手里。体温计的玻璃凉意退得很快,纸盒上的号码没有退。
八点十分,A档案室的D1仍敞着。程澜在新表上写下“封室清单”,又将前两个字划掉,改作“清点收尾表”。今晚的验空、退出和贴封都还没发生。她把下一页划成两栏:随D1封存的物件在验空前再核;门外四项只记最后一次由谁看见,停在哪里。
周蔓用蓝、白、黄三种纸签把主层材料分开。蓝签跟公共移交件走,白签跟调查保全件走,黄签只标临时工作位置。罗景川想把相片、口述材料和自己的出版袋排进同一列,程澜把三个标签重新推回三张表上。
“明天说的是同一件事。”罗景川说。
“明天去处不一样。”程澜说,“公共件由接收单位接手,调查件跟办案材料走,临时工作件只记放在哪里。合在一列,明天谁从谁手里接什么,就说不清了。”
几只箱盖先后打开,三色纸签很快被木箱、页套和搬动的人手打散。
相框箱要往北墙去,口述资料箱却要先从它前面经过。何怀山把过道让出来,宋远舟又将自己的帆布袋提离地面。周蔓每接一件便报原清单号,罗屿在副表上找对应行;报号声、木箱擦地声和窗外水拍扶壁的声音挤在一起,谁都不能站在原处等轮到自己的名字。
苏芩先在相框箱第二层认出那只无编号木框。它列在“私人旧影、受控随行”项下,右上角的临时编号签还在,玻璃没有裂,母婴相片平贴在清洁衬纸上,新背板的四个纸角也没有松。她没有碰相片,指腹只在木框右侧一道旧缝上停了一下。
“是这一只。”她说,“放在哪里?”
周蔓让她把相框平放到工作间北墙的照片搁架,不朝窗立。程澜记“旧影临放一号,北架第二层左”;旧保护袋和剪开的封签仍在同号流转附件袋内,放在相框旁边。苏芩把编号签转到走道一侧,退开时又看了一眼玻璃里那个没有朝向镜头的人。
何澄正抱着口述资料箱经过。苏芩伸手去托箱底,何澄已经把箱子换到另一侧,两个人的手在半空碰了一下。苏芩收回手,只提醒:“右边那个扣松了。”何澄看过扣子,自己按紧。
相框箱挪开后,一本薄蓝布账簿从下面的旧纸箱边缘滑出来。何怀山伸手接住,封皮在他掌中弯了一下。封面朝上,写着“江声照相馆杂项收付”;他没有翻开,只托着书脊递给周蔓。
过道里还有几箱材料没有清点,下午又排着设备交接、固定台复试和封前复核。逐页看账至少要占住罗景川、周蔓和一张清点桌,程澜便把内容核验列入次日上午的交接项;到时搬箱已经结束,桌面和两名经手人都能空出来。周蔓当天只确认封皮、线订和连续页码,在移交副表上加“内容待专页核验”。账簿临时号为“旧账二号”,放进工作间西侧的待定材料箱。何怀山把刚才被压歪的箱角扶正,又把账簿书脊朝上摆了一次。
罗景川隔着桌子说,旧账里有照片补印、展览垫款,也有人托他代缴材料费,拆开讲会失去前后。程澜在“内容待核”后添了经手人和页码范围,没有把他的概括写成账目内容。何怀山背对桌面,用拇指把箱盖上一枚翘起的铁钉压回木头里。
另一边,何澄把口述资料箱里的塑料盒一只只排到桌沿。清单写五盒,桌上只有四盒;她没有立刻报缺,先打开便携录音机的仓盖。里面还留着一盘没有外盒的C60磁带,塑料壳面贴着一小条白纸,只写“六月八日”。
“盒是四只,带是五盘。”她说,“分开记。”
罗景川说那盘是当天试机留下的,还没有检查过是否录有内容。这一步只记录它此刻在仓内;一按播放,磁带两边的卷量就会改变,内容核听还得从开始到停机另做记录。何澄没有按播放键。录音机连同仓内磁带列“音像待核一号”,留在值班室长桌靠墙一端;四只盒装带归口述资料箱。她在表上把“磁带盒五只”改成“磁带五盘,其中无盒一盘”,让罗景川在来源栏签名。
“试的是哪一段?”程澜问。
“只试机器能不能走,声音能不能录下来。”罗景川说,“没有文字稿。”
仓盖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何澄又看了一遍录音键是否已经弹起,才把电源线绕到机身后面。她只签数量和现放位置,不替那盘尚未播放的磁带填写内容。
宋远舟在桌角看见“信件二封”,用食指压住“二封”两个字。
“桌上这张工作照片里的是便条。我袋里的是信。”他说,“便条原件留给你们查,信跟我走,别算成两封。”
他没有取出私人文件套,只让程澜看见帆布袋内侧的按扣仍合着。他申报旧票仍在钱包,本次没有取出复核。程澜将“信件二封”改为:“私人信件一封、旧票一张,宋申报自持,本次未启未验;另有无署名便条原件袋一件,封口未启。”工作照片上的“今晚不走了。别等我。”仍按原件号单列私人文书核验件。
周蔓据此修改的是二〇〇三年的移交副表。她写:“无署名便条原件袋一件,封口未启;旧目录卡作者栏著录为‘苏苇’,便条作者待核。”写完以后,她把旧目录卡原样放回透明页套。原卡连同便条工作照片及其衬纸放入“目录待核夹三号”,留在修复工作间的平柜上。
到十一点,四件旧物已经分落主层四个工作位置。它们今晚不会一同封进D1,封门以后仍各留原处;第二天再见时,要靠位置照判断有没有移动。程澜拍下相框、账簿、录音带和旧目录卡的标签与周围参照物。宋远舟的信仍在他的帆布袋内,只按本人申报登记,没有拍摄实物。
每拍完一处,她就在平面草图上落一个小圆点。四个点散在工作间、值班室和修复工作间。她在图角注明“工作位置”。
秦岳从灰色站务移交箱里取出前一晚查过的设备目录。目录列着一只“原站旧设备资料夹”,内含一九七八年维修原簿、一九八三年观测簿和一九九八年废止清单原表。三项材料各有旧表号,实物仍没有随箱出现。
“昨晚已经写过,资料夹找不到了。”秦岳说。
程澜把三个表号分别列入未见项,又翻到罗屿新图所引的一九九八年表号。两处号码相同。
“你转绘时见过原表?”她问。
“没见过原表。”罗屿说,“我照前期移交目录里‘旧口废止’的摘要和表号转绘。昨天也写了,原表还得再查。”
程澜在“原表复核”后续写:目录应有,实物未见。新图上的高程与封填说明仍停在待核栏。
她又把前期移交目录翻到扉页。最近一次重抄的字迹属于罗屿,目录署名仍是罗景川;摘要栏只写“旧口废止”,没有高程、满焊和混凝土封填,也没有原经手人签名。
十一点四十分,秦岳开始点普通设备维护工具。工盘三号也在撤站移交清单上,十件工具须按站具编号交给接收方;少了一件,副表上得看得出缺的是哪一件。盘里有两把扳手、一把钳子、两把螺丝刀、一把钢丝刷、一柄黄铜小锤和三只不同口径的套筒。锤身的旧刻号是“站具—14”。秦岳报一件,罗屿在设备副表上勾一件;周蔓只看锈蚀、缺口和现有标签。
点完以后,工具仍按盘内的木格放回。工盘三号移到A室西墙高柜旁的矮木架上,盘号朝向屋中。程澜拍了盘的全貌和各件编号,秦岳在数量栏签名。
罗屿把设备副表递过去时,黄铜小锤正夹在钢丝刷和套筒之间,锤身刻号有一半落在木格的影子里。秦岳把它转到号码朝上,和其余看不清编号的工具一起补拍。相机走到下一格时,罗屿已经在清点两把螺丝刀的柄色。
秦岳另取一张表页,先在页首写“低区现状”,再写:“B为停用低区,H不列人员通行面。未实检H外侧。”
“这是现状证明吗?”程澜问。
“这是作业范围。”秦岳说,“我只在这两句后面签名,别的内容我不确认。”
程澜把页名由“低区现状”改成“低区作业边界”。秦岳看过改后的页名,在两句后签了名。H外侧未实检仍单独留着,没有被“非人员通行面”替换。
十四点,值班室收音机播报坝前水位一百二十八点零零米。
程澜在水情栏依次写下日期、十四时、坝前、正式公报和读数。她合上水情簿才回A室;罗屿重绘图所标的一百二十八点六零米仍留在图录复核栏,来源待原表核验。
午后的热气积在主层走廊里,白色标签的边角略微翘起。周蔓换了两处浆糊,何怀山把装相框的空木箱移到不挡门的位置。罗景川从自己的房间出来,先问两只出版纸袋能否入A室。水尺亭次晨五点五十分就要用固定台报数,复试还得有人趁天亮沿高位道往返;两只纸袋留在室内,晚些仍能清点。程澜看过作业表,让纸袋继续留在房间临时存放栏。
十五点二十八分,罗景川空手沿高位巡查道离开主屋。程澜站在窗边看见他走过第一段护栏,到山嘴处被树影挡住。秦岳留在主站VHF台前,把频道调到前一日登记的值守频道。
十五点四十分,他按下送话键。
“水尺亭,回澜主站呼叫。”
短促的电流声过后,扬声器里传回罗景川的声音:“水尺亭收到,罗景川。”
秦岳让他复述频道号,再报固定台电源指示。对方逐项回答,末了说:“明早五点五十分,用这一部报水尺读数。”
程澜只记主站发话时刻、固定台应答内容和双方自报位置。十五点五十四分,罗景川重新从山嘴后出现,回到值班室,在对呼页的水尺亭一栏补签。秦岳签主站一栏。程澜在页下写:“仅证十五点四十分双向通话。”
罗景川的裤脚沾着高位道上干燥的黄灰,额角出了汗。他进门便问程澜:“现在能清点我的稿了?”程澜先记返站时刻,再翻到两只纸袋的临时存放栏。
十六点二十分,罗景川才把两只纸袋当众带进A室。
待交出版附件袋的袋舌保留六月六日的签名。罗景川启袋,程澜记录启袋人;周蔓与罗屿在桌边见证。里面的四页《最后说明》从一到四连续,每页都有罗景川的签名;第五页是已签名的《最终补充稿确认及授权书》,收稿人和收稿日期仍空着。
罗屿只翻页脚和附件栏。
罗景川把第一页正面转向他。罗屿按住纸角,又将文字转回父亲那边,只让四张页脚在自己眼前排齐。
“一至四,四页。确认书一页。”他说,“附件名和页数,都跟合同附表上的‘最终补充稿’对得上。”
他没有朗读四页正文。周蔓查看纸边、折痕、污损和页数,在材料状态栏写“纸页完整,现状未见缺损”;她也没有在作者、内容或归责栏签字。
五页按原序放回袋内,袋舌换一条新纸签。罗景川、程澜、周蔓和罗屿在接缝旁分别签名,签认范围写在各自姓名后面。待交出版附件袋取得A室临存号“出附一号”,放在西墙高柜第二层中格。
私人出版文件袋没有启开。外袋目录和六月七日登记均列出版合同作者留存件一份。它取得“出私一号”,放在高柜第三层右格,与出附一号不在同一格。
罗景川的手仍压在表边。“相片在外面,我的说明在里面。明天还要再分一次?”
“相片不在出版附件里,明天按私人旧影交接;待交稿要送出版社;合同仍是你的留存件。”程澜说,“三个去处,分三项记。”
罗屿正把空白确认栏压在手下,没有替父亲接话。
凡要随D1封过夜的物件,都要在验空前重新看一次;上午的照片只能证明上午的位置。三格原底片的外袋由程澜核过封签,内套没有开启,放在高柜第二层左格。驻站期间,A室西墙那只可上锁的高柜只是原底片外袋的临时保管位置;垫纸保全袋和调查工作袋仍由她随身保管,后者装着会议工作袋与无署名便条原件袋,没有跟原底片一同留入A室。
她最后复核工盘三号。盘内十件工具仍在上午照片对应的木格里。照片中,盘号朝外,矮木架与高柜下沿同时入画。
十八点十五分,周蔓把当天各项末次核见时刻汇入清点收尾表。这张表五分钟后要落签;门外四项不随D1贴封,她没有为凑一个时刻再走遍三间屋,只照各自最后一次看见的时间填写:相框是八点二十七分,账簿九点零三分,录音带九点三十一分,目录卡九点五十二分;原底片、两只出版文件袋和工盘则在下午分别复核。宋远舟的信和船票写“本人申报自持,本次未验”,旧设备资料夹写“实物未见”。
A室的四个要点另抄在同一页下方:原底片外袋在西柜二层左格;出附一号在二层中格;出私一号在三层右格;工盘三号在西柜旁矮木架。周蔓在页眉另注:“清点状态,截至十八点十五分。”
罗景川要求在五页附件后加“最后说明,共同核见”。程澜把笔放在原栏线上。
“今天只看这五页在不在,不查里面说得对不对。”
周蔓签材料状态,罗屿签页序、附件名及与合同交稿附表的关系。罗景川的手压着袋口,等两个人签完,才收了回去。
程澜在末行写下:
“清点签认时刻:1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