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体温簿
晚上六点二十分,何澄把八只纸盒沿值班室的长桌排成一线。
盒盖上的纸签从T-01排到T-08,姓名按驻站名册的次序填:罗景川、罗屿、苏芩、何怀山、何澄、宋远舟、周蔓、秦岳。每只盒里都是下午刚核过的水银体温计,玻璃管只在尾端贴了和纸盒相同的细号码。
值班室的窗朝江。最后一层日光落在窗台下方,水面只剩几片被窗框切开的亮色。白天抬过的箱子仍按三张清单分放在主层指定搁位,人身上还带着旧纸、汗和湿墙混在一起的气味。何澄撕开酒精棉的纸袋,那股清凉味才把它们压下去。
何怀山将一块干净棉布叠出两道浅槽,垫在搪瓷盘底。何澄把第一支体温计放上去,玻璃管滚了半圈,停在布边。
“一人一支,领了以后别换。”何澄说,“这样不会混用,明早和明晚的数也能沿同一个号码接着看。”
她按号码发放。罗景川把T-01翻过来看了一眼盒底,罗屿则将T-02与桌边放平。苏芩伸手时,何澄已经先把T-05拿到自己这边,再将T-03交给她。每个人在领用栏签一次,纸盒和人才算配成一对。
她启用的是随旧文化站防疫物资带来的空白《健康登记簿》,右下角印着“夷陵区卫生防疫站印制·二〇〇三年五月”。她在驻点栏填了“回澜站”;表内有日期、晨次或晚次、体温计号、姓名、读数、读取时刻、本人签名、登记人和备注,没有“在站起止”一栏。
这本簿只列随站防疫物资发出的八支体温计。程澜沿用警务医药包里自带的那一支,读数仍记在分局的健康记录卡上。
六点半,何澄让八个人同时开始。程澜也将自带的一支放到腋下,她的读数只进另一张卡。
刚才还有人谈图纸、相片和明日的清点,这时都各自压着一条胳膊。罗景川的右手空在桌上。他没有把四页《最后说明》带到桌边,临时存放栏仍记在他的房间;这几分钟里,他没有纸可翻。小厨房的铝壶开了,壶盖被蒸气顶得轻响,何怀山也没有起身去提。
五分钟后,何澄从T-01开始读数。她捏住尾端,将刻度转到灯下,报一个数,让本人看过,再记下读取时刻。
罗景川看她在第一行写下六点三十五分。“不是都六点半吗?”
“六点半是开始。”何澄说,“这一栏记什么时候看到数。”
她没有回改第一行,以后各行也按实际读取时刻落笔。本人看完汞柱就在当行签名,八个签名栏没有预先填满。
轮到T-05,苏芩已经侧过身来。何澄自己将玻璃管转了一小格,等那根细银线在灯下现出来。
“三十六点六。”她说。
苏芩没有出声。何澄在自己那一行只填读数,把笔交给程澜。程澜对着刻度再读一次;何澄在备注栏写下“T-05复读一致”,程澜在后面签名。何澄才在本人栏落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轮到程澜。体温计夹在腋下的几分钟里,她的笔在何澄手中。玻璃离开皮肤,腋下留着一条很快就会消失的凉痕。何澄读出三十六点四,在来源栏写“警务医药包自带”,再请她签字。
程澜签完,想起六天前进夜明珠检查站时,纸簿上也是三十六点四。她低头又核过卡上的日期。
下一次测温定在六月八日七点半,以后每日七点半和十八点半各一次。何澄按固定对照预列体温计号和姓名,只把尚未发生的读数、读取时刻和签名留空。
体温簿里的八个数都在正常范围,没有需要处置的读数。何澄在当次末行写:“无发热报告。”随后合上簿子。
晚次开始:18:30
T-01 罗景川 36.3 读取18:35
T-02 罗 屿 36.5 读取18:35
T-03 苏 芩 36.4 读取18:36
T-04 何怀山 36.2 读取18:36
T-05 何 澄 36.6 读取18:37
T-06 宋远舟 36.3 读取18:37
T-07 周 蔓 36.4 读取18:38
T-08 秦 岳 36.5 读取18:38
登记人:何澄
备注:T-05复读一致。 程澜八只体温计回到各自的盒里,人很快便散到不同房间。秦岳去值守VHF,周蔓回工作间整理相片箱,罗屿拿着新绘附页进了临时图录间。何怀山提起已经烧开的铝壶,宋远舟去小厨房分碗。苏芩跟在何澄身后,到走廊口又停下。
体温簿上最后一个读取时刻是十八点三十八分。
晚饭是挂面和中午剩下的两碟菜。站里的搪瓷碗有新有旧,有三只碗底还印着早年的站内财产编号。宋远舟把面分成九份,何怀山又把锅底的汤沿碗边添了一圈。没有人坐固定的位置,刚才按名册排成一线的人,吃饭时已被水壶、饭锅和几个打开的箱子分成三处。
晚饭后,程澜将调查工作袋放到长桌中央。七点十分,她当着九个人核对外袋封口。六月四日封存的无署名便条原件袋仍保持封口;她只启开装有七张会议工作裁片的内袋。
七张裁片依原顺序摊在桌上。程澜另将六张事先编号的核对页沿桌边分开。前五张各自抄入一人此前说过的一项立场及来源号,留出本人回答和签名栏;第六张抄入两项未结事项:一项是六月六日会议分派的观测资料核对任务,另一项来自站务移交箱里的废止钥匙清册。页名是“设备资料与废止钥匙现状”。罗景川已有四页本人署名的《最后说明》,何澄在一九八三年还是婴儿,都不列入这六张。
“今晚只核对各人原先说过的话,也只处理表上已经列出的未结事项,不另开新题。”程澜说,“谁的回答,谁签在自己那一页上,免得最后合进一个共同标题。”
六张纸的来源号和签名时刻各自独立。罗景川这才从房里带来一张空白纸,在上方写了“澜津夜渡事件共同说明”,横放在六张核对页前面。
“我后天要说的,就是同一件事。”他说,“先把每个人已经确认的那部分写清。”
程澜把那张纸翻扣在桌上。“‘夜渡’还在查。今晚不写共同说明。”
右缘衣物裁片和第一张核对页同时到苏芩面前。她只写:
“一九八三年六月十八日,我最后一次见苏苇是在午饭以后;此后没有再见。”
签名前,她看了何澄一眼,何澄正在另一端整理用过的酒精棉,没有向这边看。
何怀山的纸压在第二十五格那张斜向石沿裁片下面。他没有认地点,伸手写道:
“我与罗景川只有文化站和展览中的公事往来,私下没有来往。”
写完后,他把纸推回桌边原位,又去把搪瓷盘下的棉布重新铺平。
罗屿把五个字的短图注和核对页对齐。罗景川的共同标题还反扣在旁边,他没有翻。
“我没有见过六月三日公开的完整画格;只见过父亲底稿中的说明。”
他的字小而平直,两句之间留了一格,签完就放下笔。
宋远舟那页只问与苏苇的关系。罗景川将船票裁片向前推了一点。
“把她没有赴约也写上,事情才完整。”
“到没到站,另记。”宋远舟把裁片推回去,“这页只问关系。”
他在纸上写:“我与苏苇没有恋爱关系。”
周蔓没有朗读自己那一页。核对页引用的是六月四日她关于“旧目录没有改过、便条为苏苇真迹”的判断,后面有当日来源号。她只在“是否维持”栏写“维持”,又在签名栏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本签名只确认上述判断由本人作出。
秦岳最后动笔。他没有在六月三日的时刻裁片上添字。现状页分成两栏:一栏问原站设备资料夹,它原来用于核对一九八三年的观测记录;另一栏问废止旧钥匙的效力与去向。他写:“原站设备资料夹已经遗失,无原件可交;原站旧钥匙均已作废。”他只在“现状陈述”栏签名。程澜在页下另列资料夹末次见到时间与经手人、旧钥匙作废依据及实物去向,三项都写“待核”。秦岳没有扩签这三栏。
八点二十分,六张纸都有了各自的编号和签名时刻。
母婴照局部裁片还在桌上。罗景川说:“何澄也该写。照片里的孩子和她有关。”
“有关不等于我亲眼见过。”何澄说。
她没有把自己接成第七名证人。她另取一张纸,转到自己面前,将页名写成“知情范围与材料提交边界”。
她写得比刚才的体温读数慢。一九八三年时她是婴儿,没有对当晚的亲历记忆;她已经自愿出示旧布带,也已经提出血型记录疑点;其他医学材料由她决定是否和何时提交。
“其他材料什么时候交,由我决定。”她说,“没交以前,不要替我写亲属关系。”
苏芩站在她身后。当何澄写到“亲历记忆”时,苏芩抬了一下手,最后只把桌边快要掉下去的T-05纸盒往里推了推。
何澄签完名,把婴儿裁片放回工作件页套。七份文字分成三类入袋:旧案立场核对页五份,任务现状页一份,知情范围与材料提交边界一份。裁片依原顺序签退,内袋换了新封口。会议工作袋与未启的便条原件袋重新装回调查工作袋,外袋续签封口。
罗景川写的“澜津夜渡事件共同说明”没有被接收。程澜在临时纸件栏记“原书写人收回”,罗景川将那张纸对折,带回了房间。
程澜抬手去取封口纸时,腋下那道凉痕已经没了。分局的卡上仍留着三十六点四,六张核对页上的句子也都还在。记录留得比身体久。
晚上九点,何澄把明日两次测温的时次贴到值班室门后。六月八日的晨次和晚次仍只有预列的体温计号和姓名,其余栏等实际读取后再写。
罗景川说:“明晚测完以后,我不住主屋。”
何澄没有在后天晨次预写任何备注。她问:“去哪里?”
“上游水尺亭。明晚最后清点、测温和封室都办完,我去住一夜。九号清早自己读一次尺,再和自记纸对一遍。回澜站要交了,我在那里值过夜,最后一次也该由我留个数。”
一项个人安排,听起来像一段完整的站史。
秦岳说:“这不是非办不可的站务。主站的自记水位仪会一直记,早上再去也来得及。”
“所以写我个人安排,不写站务。”罗景川说。
秦岳从值班簿后抽出站区巡查图,用铅笔指出水尺亭。图上的高位巡查道从站房上方通往主站上游,路程栏记步行约十二分钟。
“转过山嘴,主屋就看不见了。”秦岳说,“还在站区里,不经过管制口,也不用船。高位道和临江检修沿在站房外就分开了。”
亭内有一部固定VHF电台,与主站用同一个值守频道。秦岳翻出通信检查页:电台在六月六日低处值守点撤离期间的试通中有记录,明日使用前还要与主站对呼一次。
“我五点半起来,五点五十分报一次水位。”罗景川说,“报完就回来,六点十五分前到主屋。”
“七点半晨次还是等人回来再写。”何澄说,“报过水位不等于测过体温。”
她在体温簿上什么也没添。程澜另开《夜间活动与联络安排》,写明路线、计划出发时段、固定电台、预计返站时间,以及未按时报数或未按时返站时就开始呼叫和查找。罗景川在“个人安排”栏签名,秦岳只在“通信设备记录已见”后面签字。
程澜将那页夹到明日作业表前,在末行写下:
“约定报数:六月九日05: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