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旧门
六月七日七点半,北岸管制码头先把人和箱子分开数。
登艇名册上有九个名字。程澜、罗景川、罗屿、苏芩、何怀山、何澄、宋远舟、周蔓和秦岳。艇组三人在另一栏,不进驻站名单。
罗景川看着名册说:“人是我请来的。”
程澜把七份《临时进站人员附表》、罗景川的移交人主表和自己的分局任务单放在名册旁边。“能上船,是因为这九份手续都齐了。”
她逐份对过。
赵平把警车停在白线外,先交程澜的行李,再交三个封装件:调查工作袋、垫纸保全袋和三格原底片的外袋。他每放下一件,程澜就核一次号码和骑缝签名。封签都在,原底片内套没有打开。三个封装件核号后仍各自保持封签,装进一只硬质周转箱。
调查工作袋的内件栏仍列两项:会议工作袋、无署名便条原件袋。后者六月四日的封口未启。
另有一只贴着“站务移交”标签的灰箱,箱号列在移交材料清单中。
罗景川的两个纸袋不在她手里。按前一晚的登记,待交出版附件袋和私人出版文件袋仍由本人暂持;到舷边时,他分别出示袋号。宋远舟的信仍在帆布袋内的私人文件套,旧票仍在钱包;两项均记“宋自持”。
七点五十七分,船员核完载重和救生衣数量,要收梯。赵平仍站在岸上。
“九号十点半,原艇返站接人。”船员说,“中间没有例行接送。临时用艇另报调度。”
程澜把返程写进许可单,又让他复述一次日期、时刻和靠泊点。赵平只在“陆路送达交接”栏签名,没有跨上跳板。船离岸时,他把空手插回外套口袋,转身向警车走。
八点,驾驶舱收音机播报坝前水位一百二十三点八一米。程澜只把日期、时刻、地点和口径写在航程页上。工作艇在支汊口转过一道弯,嵌在临水坡脚的回澜站才出现在船窗里。
船两侧的岸坡没有同时后退。低处几截零散的树桩已经浸到根部,高处新打的白色界桩还立在干土上。一条废用的石阶从坡脚斜下去,最下几级已看不见,上面没有人。程澜记下工作艇转弯的时刻,没给这段无人的岸坡补地名。
同一份站务终清附页把回澜站按蓄水阶段分成两项处置:主层地坪高过本期一百三十五米处置线,只获准留用到这次终清,关闭后列入下一阶段蓄水前的拆除计划;嵌进坡体的低位部分在本期线下,可移设备和易漂物须撤清,外通开口须封堵销项。附页列的是处置要求,不是完成证明。
站房没有浮在水边。它贴在坡上,灰色主层高出当日水面十多米,一道露天钢梯从高位靠泊点向上折了两次。更低处有一块向江面凸出的混凝土扶壁,靠船方向只看得见它的侧面。
八点三十五分,工作艇靠稳。何怀山先扶住上岸的相框箱,再回头接过口述资料箱。宋远舟把航运图录核对夹压在自己的帆布袋上,等周蔓的工具箱过了跳板才上岸。装着三个公安封装件的硬质周转箱由周蔓和程澜一前一后抬;那只灰色站务移交箱最后过跳板。
外梯第一处转角窄,人必须侧身才能让箱子过去。程澜站在中段向下看,靠泊点、扶壁和水面不在同一条线上。主层的陆侧门在她头上,低位扶壁落在她脚下,从船上看到的只是站房被山坡切开的一个侧面。
九点零五分,末一件材料过了门。船员在卸载清单上签下数量,工作艇随即解缆,船头向支汊外转去。罗景川站在窗口看它走远。程澜在交接页末项写:“工作艇离站,09:05。”
柴油机声绕出支汊以后,她才觉出抬箱时汗湿的衣背已经凉了。
所有箱件先放在主层工作间,还没有一件进A档案室。周蔓让相片箱离地,何怀山用两根干木条垫起箱底;宋远舟的帆布袋靠在自己脚边,航运图录核对夹没有混进站务箱。程澜按名册再点一次人。九个名字都有回应;卸载签认后,没有船员留在站房内。
主层走廊一侧是值班室和四间宿舍,另一侧是工作间、小厨房和A档案室。四间宿舍中,一间临时兼作图录间,另一间兼作修复工作间。房门上的木牌没有全换,“水尺”两字还留在一间改作宿舍的门上。九人的房间表贴在值班室门背后,只列姓名、床位和门牌;在场时刻另页空着。
秦岳先接固定电话,听完后把听筒递给程澜。杜明义重新报了北岸管制口、姓名和来电时刻,再说:前期降雨、岸坡浸润加上近处施工扰动,站后支路的内弯有小塌方;车辆需等清障,徒步通行也要人引导。六月七日至九日,徒步进出须由管制口安排领行并入簿;船艇进支汊、靠临时泊位,仍须用VHF报调度。通话结束,秦岳又用VHF回呼离站工作艇,对方立即应答。
程澜在联络页分别写下:陆路实体通行受阻;徒步领行入簿;支汊进出、靠泊调度登记;固定电话正常;VHF正常。
九点二十分,秦岳打开A档案室。
这间房将在次日晚封作材料过夜保管处。封门以前,程澜得先把所有可能进出的门、窗和孔洞列清,免得贴上封条以后才发现漏了一处。
它是主层最大的一间房,地坪标高一百三十六点二零米。北侧陆门标D1,两扇窗安着固定钢栏。案卷桌在屋中,东侧是一排齐腰书架;高柜沿西墙摆放,柜背与受潮的墙面之间留着约半米防潮空隙;这道空隙两端敞着,可从屋内侧身进入。东南角没有立柜,只有一段向下的内梯,梯口沿墙竖着“S”字牌。
D1当时没有封。秦岳将门扇完全推到墙边,门框、合页、内侧的旧漆和门外的铸铁拉手都露在外面。程澜依次拍了D1、两扇窗和屋顶通风格,再用卷尺量过:钢栏间净缝十一厘米,通风格十八乘十八厘米。胶片袋标作“六月七日入站现状”,封室勘验另留一页。
S梯口在从D1进屋后可直接看见的位置。它没藏在高柜后,也不需要搬开案卷桌。梯口上方的白墙留着多年搬运器材碰出的黑印,栏杆上绕着新换的警示绳。程澜在房间示意页上先标D1,再标S,两个代号都从进门方向拍了照片。
罗屿把现场绘图板放在案卷桌上。程澜没有先理会罗屿要转绘的新图。她从随站务移交箱进站的《回澜站设施沿革》卷中,取出一张一九七八年维修簿页复制件。页号、卷号和早年的复印经手章都在页角。
北/山 南/江
EL 136.20 ── D1 ── A档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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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42级内梯
\
EL 129.60 ──────── H上缘
EL 128.55 ──────── H下缘
EL 128.45 ── B设备湾地坪复制件上,A和B不是两间并排的房。S从A室内部向下,一直接到B。H画在B的临江墙上,旁边列了宽零点九零米、高一点零五米;下缘一百二十八点五五,上缘一百二十九点六零。
程澜翻回六月三日的记录,在“129.60——地点意义不明”后面补了来源号和一句:一九七八年维修簿页复制件标为H上缘。
复制件的图签说明站内高程采用的基准,它足以解释旧照旁那串数字的所指。程澜在123.81旁注“坝前公报”,在129.60旁注“回澜站H上缘”,各占一栏。
秦岳先下梯。程澜跟在后面,逐级数到四十二。下行越深,墙面越潮,外面的日光只能从A室梯口落进来一条。何怀山在第二处平台把手电递给何澄,自己留在后面扶苏芩。周蔓每下一段就回看一次手中的复制件,没有让纸边碰墙。
内梯中间有两处平台。第一处还能听见A室梯口边的说话声,第二处只剩下人的鞋底声。楼梯宽度足够一人携工具箱下行,两人交错则要有一人贴墙。程澜在S后面写:“42级,可通行;最窄处一人。”
最后一级前拉着黄黑相间的安全链。链后就是B设备湾,地坪一百二十八点四五米。旧卷扬机基座占了左半间,排水百叶在墙根排成四道窄口。南墙右侧有一块接近方形的深色钢板,内侧没有把手,边缘被阴影和旧漆连成一圈。
“H在哪儿?”程澜问。
秦岳用手电照了一下钢板。“原拆装口。门向河侧开,横闩在外面。”
从安全链前只能看见门板内侧,外侧横闩看不见。复制件后附着一张一九七八年细部照,门板已向江面打开,外侧有一只提环,两只托座上架着横闩,闩头用一把挂锁固定。四道百叶另在门下,缝宽不到一只手掌。
从高位靠泊点出发,要走过一段没有护栏的临江检修沿,绕至扶壁外侧,再接上H口临江石阶。石阶斜入水中,正是工作艇转入支汊时从船窗里瞥见的那一段;H门洞本身仍在扶壁背面。按复制件,H的江侧开口就在石阶旁的临江墙上。这一段不属于这次准入的人员通行面;没有系索和水上监护,程澜不让人出去开门试验。当日能直接核看的H门体现状,只有B内侧的钢板;江侧结构仍只见于历史图照。
何怀山看了一会儿细部照。“人要是从里头出去,锁怎么回到外面?”
秦岳没有立刻回答。他提起梯边的工具箱,指给程澜看箱扣上那把同形制的旧挂锁。他从钥匙环上取下一把小钥匙,转开锁芯,锁梁弹起。然后他拔出钥匙,把锁梁对准锁身,用拇指按了下去。
“要让锁梁先弹起来,得用钥匙。”他说,“再锁上就不用钥匙了。门从外面合上,架回横闩,锁梁按下就闭了。”
“门自己落回去呢?”宋远舟问。
“横闩没架回去,就不算锁。外头抓住提环还能拉开。”
周蔓把细部照放回透明页套。“这只能证明一九七八年图纸和照片记下的结构。现在外闩、挂锁和门板是什么状态,不能照着旧照片补写。”
程澜在勘看页上分了三栏:原设计,当日肉眼可见,现状待核。旧照中的门向、提环、外闩和挂锁归原设计;工具箱演示另列“同形制样品”。
十一点四十五分,九个人重新回到A室。S口的安全链由秦岳扣回,程澜在当日勘看栏写下“未进入B地坪,未到H外侧”。
中午的盒饭在主层值班室分。苏芩把何澄那盒里的辣椒挑到自己盒里,何澄没有阻止,只把已经编号的体温计盒往桌里推了一寸。罗景川要讲回澜站当年怎样记船和流量,秦岳把断了电的设备回路号读给罗屿。两种声音在值班室的长桌上同时往前走,罗屿只把后一种写进工作本。
饭后,程澜把绵纸和旧照收回各自的页套,才让另起编号的新绘图纸上桌。
下午,箱子按三张清单在主层分开。周蔓与苏芩核相片箱;苏芩确认相框外观与六月六日状态照相合,在意见栏写“归属及说明异议另附”。宋远舟展开航运图录核对夹,在渡口、客班、候船设施和航务用语四项后面留下核对记号。何澄点清随旧文化站防疫物资带来的空白《健康登记簿》、八支水银体温计和酒精棉,再给体温计和纸盒分别编号。罗景川把两个私人纸袋带进自己的房间,在临时存放栏写下门牌号。
灰色站务移交箱也按箱单点过:《回澜站设施沿革》卷、设备目录和废止钥匙清册分栏留在箱内。
分箱时,罗屿在案卷桌另一头铺开新透明纸,复核主层轮廓,又从秦岳的设备表上抄转编号和停用年份。下午三点四十分,他把移交图录附页放到A室工作桌上。
新图纸很白,线宽和字号都比一九七八年的复制件整齐。A和S还在,B被画成底部一块浅灰色停用区。H没有画成门,只在临江边留了一道短线。
H:废弃排水缝
上缘:EL 128.60
据1998年废止清单,旧口已满焊、混凝土封填。附页制作栏是罗屿的小字。出处栏列着一九九八年废止清单的表号“98-027”;按移交目录,原表应在本次待清点的旧设备资料夹中。程澜让人先别在附页上签字,当场照目录查了灰箱和站内待装的设备卷册。目录中紧邻资料夹的两册都在,资料夹本身没有找到。她在出处后添了“目录列有,实物未见;待原表复核”。
“原表没有找到,这句话就不能写定。”周蔓说。
“所以我才标了‘待复核’。”程澜说。
罗屿在附页背面添了一格:原表待核。
罗景川把新图转向自己。“图录要给人看懂。已经停用的东西,不必把每道闩都画出来。”
“我按任务表转绘。”罗屿说。
周蔓没有接这句话。她在材料状态栏写“新制附页一张”,著录来源留给原表复核,不把口述补进注释。
秦岳沿着设备号从上往下看。他核了卷扬机、百叶和停用范围,在右下角签名时,把范围另写了一遍:设备编号、停用范围。
“高程呢?”程澜问。
“高程不在我核对的范围。”秦岳说。
罗屿把铅笔横放在附页下方。“我只是照出处栏里的表号转绘。原表没找到,图上先留待核。”
程澜在附页记录中列账:制作,罗屿;核对,秦岳——设备编号、停用范围;待核,高程、封填说明。一九七八年维修簿页复制件已归回《回澜站设施沿革》卷,新图列入移交图录附页。
五点十分,杜明义又来电话。塌方处正在清障,当晚不安排车辆进站;如需提前撤离,先用固定电话或VHF报联系人数,再由水上调度编船。程澜让他把这段复述一次,同时记下来电号码。
回澜站设备撤离用的现场水位预估表贴在VHF台旁,右下角印着“供现场撤离使用,不作正式水情”。六月八日下午一栏预估现场水位将进入一百二十八点六米附近;程澜在数值旁写下“预估”。
山影抬到A室窗格下沿,水面仍在扶壁下方,H外侧不在A室窗口的可见范围内。秦岳把新图推回罗屿面前,食指落在那道表示排水缝的短线旁。
“按新图和这张预估表,明天下午低口就已经不存在了。”
程澜在当日的图录接收页末行写下:
“重绘示意图标注:H上缘一百二十八点六零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