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第二次说明
上午的询问停在那三项否认上。下午一点十七分,罗屿要求保留原页,另起一页。
原页仍摊在桌上:二十点零八分以后没有见过罗景川;没有从H进出;没有拿过出附一号或站具—14。带队民警让记录人注明“原陈述保留”,再把新纸放到罗屿面前。纸角没有同下面几页对齐。罗屿看见了,这一次没有伸手去理。
“图是我故意改的。”他说,“便笺是我从蓝格本上撕的,字是我写的,纸也是我夹进《现场水位抄读簿》的。那晚二十点十六分以后,我没去山嘴。我跟着罗景川,从H进去,又从H出来。出附一号是我拿的,站具—14也是。人是我打的。”
记录人的笔在“人是我打的”后面停了一下。带队民警没有追问结果,先让罗屿从第一项开始。
“一百二十九点六零改成一百二十八点六零,不是把九打成了八。我也不是把H误认成了排水缝。”罗屿说,“‘排水缝’、‘满焊’和‘混凝土封填’,都是我写上去的。一九九八年原表没有,罗景川也没有逐字叫我这样写。”
六月七日下午,罗景川看完新图以后说过,已经停用的东西不必把每道闩都画出来。罗屿现在说明,那句话是在附页已经画好以后说的;它可以被他拿来遮住自己的选择,不能成为三个具体标注的来源。
“为什么要让H从图上消失?”带队民警问。
“我需要那扇门还在,也需要清点的人以为它不在。”
罗屿早几年替父亲整理回澜站旧照片和废止清册时,见过父亲把一把无字的H副钥匙留在自己的旧钥匙圈上。罗景川说,低处总要留一条不惊动主屋的路。罗屿没有试过那把钥匙是否还开得动现锁,但知道父亲相信它能开。
六月六日,垫纸压痕里露出“系我儿罗屿……”;当天傍晚,父亲仍坚持把四页稿带进回澜站。罗屿说,自己是在那以后决定改图的。驻站程序已经写明,六月八日晚验空、贴封,次晨再开D1。五页待交件会隔在A室里,H若照原图进入现状核对,就可能被实看、封堵或另作管制。
“我先在图上把它画没了。”他说。
他看过H的真实高程和驻站预估,知道水还在涨;不必知道哪一分钟没顶,只要次晨开封时,低门已经沉在水下。改图遮住的是进路,继续上涨的水会把这条进路变成无法按原样当场复走的旧路。
“第二天如果还能沿原路查回去,H会先被看见,那五页怎样离开A室也就有一条路可查。”罗屿说,“我要的是次晨不能按原样复走。”
浅蓝格便笺在晚饭以前已经写好。晚次测温前,《现场水位抄读簿》一度放在自记仪旁;罗屿去核对图录上的设备号时,把纸夹进当晚页签下。
“旧材料里没有另一份原始说明。”他说,“那句话是我编的。”
罗景川习惯把未入目录的说明草稿塞进相框背板、照片袋衬纸或文件夹页之间。便笺没有指明哪份材料,却足以让他从这些旧习惯里自己补出位置。D1已经贴封,便笺又写明次晨程澜会先看到;罗屿判断父亲若信了,就会在开封以前去A室找。
“你知道他会从H进去。”
“我知道他有钥匙,也知道他不会撕D1。”罗屿说,“我没有第二把钥匙。我等他先开门。”
“这只袋子不是只为装手机和图稿本。”罗屿说,“蓝格本放在最外面,后面给那五页留了位置。”
“我一开始只想进去,让他改稿。他不改,我就把五页拿走。”罗屿说,“我改图的时候想过偷走那五页,没有想过杀他。”
“我以为他不会报案。”罗屿说,“五页是怎么丢的,他要报案,就得先交代旧钥匙,也得说清为什么从H绕过D1。我只想拦住明早那次宣读和第一次送审,给自己留出时间,先把我的说明交出去。”
程澜把这句话拆成两行。遮蔽路线、利用便笺、尾随进入和偷取待交件,列在预先计划项下;杀人意图另列“罗屿称在室内对质后产生”。
二十点十二分,罗景川带着搪瓷杯和手电离开主屋。这次目击只记录杯和手电;旧钥匙次晨才从尸体衣袋取出。四分钟后,罗屿按自己的活动栏签字出去。他没有走向山嘴,而是隔着一段不让手电照到的距离跟在父亲后面。站房外两条路分开以后,前面的光向临江检修沿降了下去。
罗屿到H外侧,伸手摸到横闩已经撤下,斜搁在江侧门墩上;挂锁的锁梁也已经弹开。门板被水推得贴近门框,却没有从外面闩回去。他拉住提环,把门向江面一侧带开。积水已到膝下,门洞上方还留着能低身通过的空隙。
“我没有用钥匙。”他说,“他进去以后没法从里面架回横闩。我从外面拉开,跟了进去。”
他从B层沿S梯向上,越过黄黑安全链。A室没有开灯,罗景川的手电立在案卷桌边,光照着西墙高柜。出附一号已经被罗景川从第二层中格取出来,放在柜前。
下面的对话只有罗屿的转述。
“我让他把‘按你说的’写进去,或者别交。”罗屿说,“他说四页署的是他的名字,他也写了自己怎样把事情压住;可是照片是不是我裁的,字是不是我打的,这两件不能删。”
“你怎么回答?”
“我说,照片是我裁的,字是我打的。框是你画的,字是你念的。”
罗景川说,动作由谁做,就是谁做;来源可以在后面解释。他还说,等四页被念完、交出去,所有人至少会知道旧案不是意外那么简单。
“他不是一句责任都不认。”罗屿说,“他只是还要由他决定,哪一句放在前面,哪一句留到后面。二十年前是这样,最后四页还是这样。”
罗屿要求把袋子交给自己。罗景川不肯,抽回纸袋,沿高柜向南退。罗屿伸手去夺,父亲将他的手挡开,退进柜后防潮空隙的南端。工盘三号就在柜旁矮木架上。
“我从盘里拿了那把黄铜小锤。”罗屿说。
“我跟进去,打了他。”
罗景川倒在柜后。搪瓷杯和手电落在近旁。罗屿说自己没有从H外把人搬进来,也没有在倒地以后改动尸体的位置。他从高柜前拿走出附一号,把黄铜小锤一起装进防水图稿袋,蓝格本仍贴在透明袋最外面。
“原底片就在左边,合同在下一层。”带队民警说。
“我没有拿。”
“为什么?”
“底片只有画面,不能证明责任全在我。合同也不止他手里这一份。”罗屿说,“我要拿的是那五页。”
他沿S梯回到B,从H低身出去。到了江侧,他把门合上,架回横闩,再把锁梁按进锁身。
“门是我合的,闩是我架的,锁梁也是我按回锁身的。”他说。
临江检修沿靠水的一段已经没有干石阶。罗屿在水边拆开出附一号,先撕外层编号纸袋,再把四页稿和确认授权书逐页撕开,分几次投入支汊。纸片被贴岸回流带开,他没有捞回。外层袋、袋签和五页纸没有留下另一处存放地。
黄铜小锤被他丢进H外侧的水里。罗屿在低门工作图上圈出大致范围。
他把已经空出的图稿袋重新卷好封口,让蓝格本封面朝外,按原路回到主屋。二十一点零三分是别人看见他返站的时刻;二十一点零七分,短信才从主屋发出去。
“那条短信不是我在山嘴发出去的。”他说,“我回来以后才按下发送键。”
他还承认冲洗过雨裤外层,想把检修沿的泥洗掉。两道向内折的裤脚没有翻开,不是为保存什么,只是他当时没有想到泥和暗红薄屑会留在折层里面。
罗屿逐段听完,没有要求删去“故意”“尾随”“拿取”和“打”。记录人翻到下一页时,纸角仍然斜着。
“他一辈子都在替别人写。”罗屿说,“苏苇要去哪里,苏芩看见了什么,何怀山为什么给钱,秦岳为什么补那个时刻,最后连我做过什么,都要按他的次序留下。他保存照片,也占着照片。”
罗屿没有再说。三点二十八分,他在补充陈述、路线示意和物件处置页分别签名。旧否认页没有撤出案卷,只在页边添入三个新页号。
值班室外,金属气瓶碰了两下艇舷。上午核验过H的水下作业组仍在高位靠泊点,带队民警把罗屿刚圈出的范围交了出去。
四点零六分,低区水下作业组依罗屿圈出的范围回报。水下影像再次固定H门板、江侧横闩和处于闭合状态的挂锁。
一柄黄铜小锤从H外侧门墩附近的水下接缝中取出。表面软泥随水退去以后,旧刻号可辨为“站具—14”。它按打捞物另起编号,是否与罗景川的头部损伤对应仍待检验。支汊水面和近岸没有取得可以连读的纸页。
水下记录送回值班室时,罗屿已经被带到支援艇的另一舱。
带队民警把秦岳的相关材料移交主管单位核查,内容包括隐匿资料、低区私用、未完成封堵销项及知错未报。
四点四十二分,苏芩要求调出自己六月七日签过的旧案页。程澜把工作复制件放到她面前;“江声后阶”已经写进地点栏,死亡方式后仍留着一段空白。
“不改原页。”她说,“在后面另加一页。”
她先承认,自己去江声后阶以前,已经请周蔓仿写取消出走的便条。周蔓把纸交回以后,她托人送往验票口;具体由谁递到宋远舟手里、何时递到,她说不清。
随后,她把二十年前压成“午饭以后没有再见”的那段时间改成一串主动动词。
“照片右边穿雨衣的人是我。我追到江声后阶,先从苏苇怀里抱过孩子,放进竹篮。我拦她走,也抓住了装单人小照的纸袋。她往回夺,我没有松手。纸袋裂开的时候,她向后退,脚在湿石沿上滑了,头先碰到石边,才掉进江里。”
苏芩又说,罗景川刚拍下的母婴画面那时还在未冲洗的胶卷上,不在纸袋里。
程澜把两张照片分开记。纸袋里的单人小照没有随本次材料出现,只记在苏芩陈述中,没有另起材料号;关于第二十四格的这项说法,与第十七卷三格画面的先后次序相合。
苏芩的两只手放在膝上,没有再折毛巾,也没有替动作换一个名字。
“我伸手,没有抓住。我没有马上喊。我先从篮子里抱起孩子,去叫何怀山。他到了,搬走篮子,擦了血,我才跑到前街喊人。”
记录人把争夺造成坠落、未立即呼救和何怀山到场后的清理分成三项。苏芩逐项签完,六月七日那句“此后没有再见”仍留在前页,旁边多了这次纠正页的编号。
五点二十三分,何澄把两张自己写的纸放到程澜面前。
第一张仍是个人关系意见。她把已经确认的事实与自己采用的称谓分开写:苏苇——生母;苏芩——养母;何怀山——养父。宋远舟一项仍写“宋远舟的自述和现有材料分别列明”,私人称谓栏空着。
“这三个称谓都留。”何澄说,“空着的也别替我填。”
第二张的页名是《编目与公开意见(草稿)》。她列了四项:旧影原图、历次图注和改过的字分别留下,标明彼此能在哪一页找到;侦查里说过的话只登记有这份材料、形成时间和当前保管单位,不把口供正文抄成照片的新说明;每个人的口述只公开本人同意公开的部分;这张意见不判断哪份供述更真,也不处理公安手里的证物。
程澜问:“为什么写草稿?”
“这些东西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怎么公开。”何澄说,“谁愿意留下什么,还得一个个问。我先写清自己想怎么留。”
她在页末画出签认栏和执行栏,没有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