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整整一米
六月十日零点十二分,秦岳让带队民警把他的工具箱搬进值班室。
周蔓的两只材料袋已经在二十一点四十三分重新封好,桌面换过一张干净衬纸。外援没有让秦岳自己去取箱子。那只宽扁的灰铁工具箱仍在临时宿舍床脚,六月九日上午的个人物品现状照拍到过它。箱扣上还挂着一把旧挂锁;六月七日,秦岳曾用它演示按压复锁。此后,挂锁没有进入站务工具清点。
支援艇的发电机隔着墙低响。秦岳站在桌外,右手拇指上有一小块硬茧,没有再用那只手去碰箱锁。
开箱以前,勘验人员先摄录工具箱在床脚的原样,将床脚、箱锁和周围物件一并拍入,再把箱子移到值班室。
“资料夹没有丢。”秦岳说,“旧钥匙也没有作废。”
他从已受控制的钥匙环里指认箱锁钥匙,由勘验人员开锁。上层是几把个人用的钳子、测电笔和一卷绝缘胶布。活动托盘取出以后,箱底铺着一块沾油的薄木衬板。
“板下面。”秦岳说。
衬板提起,露出一只用旧防雨布包平的纸夹。旁边另有一把黄铜钥匙,钥匙齿朝里,用细铁丝缚在一张没有文字的硬纸片上。
纸夹和钥匙先在箱内拍完现位,才分别提取、编号;此前的保管经过仍待核。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程澜问。
“六月六日下午。”秦岳说,“我从B拿出来的。资料夹原来就裹着这块防雨布,藏在东墙电缆槽后面。”
“为什么带进站?”
“水要进B。留在那里就拿不出来了。”
“为什么六月七日写遗失?”
秦岳看了一眼已经编号的纸夹。“里面有我不想交的东西。”
带队民警核过摄录、提取人与时刻,才让勘验人员拆开系绳。纸夹封面褪成灰蓝,右上角还留着旧设备目录里的表号。夹内三本材料依目录次序叠放:一九七八年维修原簿、一九八三年观测簿、一九九八年废止清单原表。
六月八日上午清点时,灰色站务移交箱里只有列出这三项的目录,没有实物。程澜把当日“实物未见”页放到桌边。那一行没有错;错的是秦岳更早写下的“已经遗失”。
勘验人员先核一九七八年维修原簿。原簿装订孔、页码和右下角旧章,同《回澜站设施沿革》卷里的早年复制件逐项相合。复制件公开过的纵剖面,在原页上仍是同一组数:A地坪一百三十六点二零,B地坪一百二十八点四五;H宽零点九零、高一点零五,下缘一百二十八点五五,上缘一百二十九点六零。
门下四道排水百叶也画在原图上。六月七日走到安全链前时,百叶和H内侧钢板都曾由九人看见;没有看见的是门外的闩、锁和临江石阶。
原簿另一项维护备注写着H门框与门扇外侧使用红丹防锈底漆。程澜把它同死者右肩“红色片状擦附物”互引;颜色、成分和是否同源,另等检验。
一九九八年废止清单只有两页。罗屿重绘附页引用的正是第一页表号。勘验人员从页首读到页尾,H对应行写的是:旧口退出使用。处理说明栏空着,附页栏也没有另纸编号。
原表没有一百二十八点六零,没有“满焊”,也没有“混凝土封填”。
程澜把原表号抄到重绘附页的出处栏旁边。它能够排除那三项文字来自这张原表;至于二〇〇三年的门是否仍在、是否能开,纸上一处空栏不能替水下的实物回答。
一九八三年观测簿最后启开。六月十八日那页的常规观测前后连续,中间另挤着一项临时补记。时刻栏写“十八时四十分”,后面有一个补字和秦岳的旧签名。数值的笔压比上下两行重,是否同笔同墨没有当场判断。
“这一项是你写的?”程澜问。
“是。”
“当时测的吗?”
“不是。”
秦岳说,那天下午原有一次临时加测,他擅自离开岗位,没有做。苏苇出事以后,罗景川说旧案要按十八点四十分入簿,需要一项对应水情。秦岳用前后两次实测之间的变化补了一个数,把时刻也照罗景川给的写进附记。
“你漏的是几点?”
“十六点四十分。”
“十八点四十分是谁先说的?”
“罗景川。”
秦岳没有把罗景川给出的时刻说成自己听见落水的时刻。他签认的是:未做十六点四十分临时加测;事后按前后读数补值;将罗景川提供的十八点四十分写入观测附记。
他当年为什么离岗、离岗期间去了哪里,仍待核。现有材料尚不能把这段空档接到江声后阶。
程澜把照片中镜像钟还原约十六点四十分、客班实际十八点二十分和这项补记十八点四十分排成三行。第一行来自画面与镜像复核,第二行来自连续签派日记,第三行现在有了原簿和书写人的承认。三行能够说明十八点四十分怎样进入旧记录,仍不能单独给苏苇的坠落定时。
一点零六分,三本材料分别取得临时内号,仍按原夹顺序摊在桌上。秦岳六月七日晚写过的两句原话也被调来:原站设备资料夹已经遗失;原站旧钥匙均已作废。记录人另起纠正页。
“钥匙开哪里的锁?”带队民警问。
“H外闩上的挂锁。”秦岳说。
“现在那把锁?”
秦岳停了半拍。“现在还是那把锁。门没有满焊,也没有灌混凝土。六月六日我从临江检修沿下去,用这把钥匙开过。”
这是他第一次把“现在”放进H的回答。
他承认近几年仍把B当作私人物料间,放过替人修泵留下的轴承、铜套和零件。按本期低位处置要求,能移走的物件应当清空,H这样的外通开口也应完成封堵销项。他在六月六日搬走最后几件私人物料,却没有上报H仍可开启;资料夹与旧钥匙一起被他夹进工具箱底层。
“一九九八年只是停用了。”他说,“二〇〇三年按规定应该封死,我没有上报。”
“为什么现在交?”带队民警问。
“这次要查低区。”秦岳说,“等你们查到那扇门,再看见我写的那两句,迟早会查这只箱子。”
工具箱在受控以后一直没有离开临时宿舍;这些材料此前的保管、增补与藏放经过却没有连续记录。
“新图上桌时,你看见了什么?”
“H画成了缝。高程低了一米。”
“为什么不说?”
“说了就要查H为什么没封,查B里放过什么,也会查这只资料夹。”
程澜把六月七日的重绘附页放到一九七八年纵剖面旁。两张纸第一次在同一张桌上展开。她用透明覆图纸对准A、S和B。旧图里的H从一百二十八点五五升到一百二十九点六零;新图只在临江边留一道短线,写“废弃排水缝,上缘一百二十八点六零”。
旧图的门没有因覆图而消失。它只是从新纸上少了一米,也换了一个名字。
重绘附页的制作栏写罗屿。秦岳的签名在另一栏,范围是设备编号、停用范围;高程、封填说明和所引原表后面,程澜当时都另写了待核。
“你当时没有确认高程。”程澜说。
“没有。”
“你看出了错。”
“看出了。”
他在纠正页分别签认:知悉真实高程;看见重绘错误;未作说明。
程澜又翻回六月七日的勘看页。末行仍写:“未进入B地坪,未到H外侧。”
她在纠正页续写:“未实检,不等于不存在或已经封填。”
秦岳交出的黄铜钥匙仍在单独衬纸上。带队民警调来一只封装袋,袋内是六月九日从死者衣袋提取的旧钥匙。核过提取时刻、袋号和封口后,勘验人员启袋,将两把钥匙隔着刻度尺并列拍摄。秦岳的钥匙柄上有一个浅浅的H刻痕;死者那把没有刻字,坯型、长度和齿位肉眼相近。
“我以为副钥匙早就处理了。”秦岳说,“这把从哪里来的,我不知道。”
两把钥匙当前只能支持同一锁系的可能。H现锁还在水下,没有进行适配试验;秦岳关于现锁和六月六日开门的说法,仍写在本人陈述栏。即便如此,死者衣袋里的钥匙已经不再只是一枚用途空白的旧金属片。它使罗景川能够自行开H成为需要检验的路线,而不是凭空假设。
一点五十二分,勘验人员启开六月九日十点零二分封存的现场自记纸卷。袋号、截取标记和接收签名核完以后,原纸只展开相关时段;为免把新的线和字落到原纸上,读数转标在透明工作膜上。
纸卷总想沿原来的弧度收回去。勘验人员用四块包了软布的小镇纸压住边缘,曲线才在灯下摊平。二十点以后的线缓慢上升,经过几个小时才碰到一百二十九点六零米那条格线。程澜值夜页上的对应时刻是零点三十八分。水没有在纸上跳过任何一格。
程澜握笔的中指被笔杆压出一道发白的凹痕。她松开手,等那道白痕慢慢恢复颜色,才在工作膜右侧写下H的历史上缘一百二十九点六零、B地坪一百二十八点四五。她采用的不是坝前公报,而是同一台自记仪画下的回澜站现场曲线。
六月八日二十点十二分,罗景川签字离开主屋。曲线工作读数约一百二十八点九三米。若按旧图,水面高出B地坪约四十八厘米,H门洞内水面以上仍有约六十七厘米净空。
二十点十六分,罗屿离开主屋;这一时点落在相邻两格之间,工作读数约一百二十八点九四米。
二十一点零三分,罗屿返回。曲线工作读数约一百二十九点零六米。水面高出B地坪约六十一厘米,H门洞内水面以上仍有约五十四厘米净空。
零点三十八分,程澜亲眼看见自记纸越过一百二十九点六零。到这一刻,旧图中H门洞内的净空才归零。
四道排水百叶的内侧开口,六月七日仍可从安全链前看见。按旧结构和秦岳关于未封现状的陈述,B内水面会随外水进入;低区现已没入水下,当前不能用实测替代这项条件。工作表因此把室内积水写作“按旧结构估算”。
如果采用重绘图的一百二十八点六零,二十点十二分水面已经高过所谓排水缝三十三厘米。图上不存在可供人低身通过的空间。换回一百二十九点六零,同一时刻却还剩六十七厘米。
两张图只差一个数字。对水来说,是整整一米。
程澜调出死者衣物尺照。右裤腿主要深色带上缘约四十六厘米,泥擦最高约四十八厘米;这个量级同二十点十二分前后B内约半米积水相容,不能反推他恰在哪一分钟进入。右肩红色片状擦附物与低矮门框的防锈记录也只形成待检对应。
六月九日外援的勘验页仍在旁边:头侧血迹分布与在柜后受创、倒卧相容,从S口到西柜后未见连续拖移或明显擦洗痕。发现时未见游离水,只固定清晨状态。几项材料放在一起,使“本人湿身走入A室、随后在原位受创”成为需要优先核验的方向;它们没有单独宣布H已被谁使用。
带队民警问秦岳:“六月八日二十点十二分到二十一点零三分,你在哪里?”
“值班室、自记仪旁边,也去过外廊。”
“谁能连续证明?”
“没有。”
秦岳参加过二十点零八分的共同复读。罗景川二十点十二分离开以后,秦岳的连续位置无人证明;他又熟悉路线,藏着资料和钥匙,在新图上知错不报。
两点三十一分,秦岳在四项纠正后分别签名:资料夹未失;旧钥匙未废;H未完成封堵;重绘错误知情未报。旧设备资料夹、两把钥匙、两张图和现场自记纸重新封存。
程澜把重绘附页转到制作栏朝上。谁走过那条路仍待查;是谁把门画成缝,纸上已有签名。
她在新开的高程纠正页末行写:
“重绘示意图与维修原簿所记H上缘高程差:1.00米。”